八月
蘇菲亞脫掉涼鞋後站在水邊。海灣的水悄悄吞沒了她的腳趾,灰撲撲的鹹水淹上光裸肌膚。「別再過去啦。」愛莉亞娜說。
海水退去。愛莉亞娜可以看見妹妹腳下的卵石打亂了足弓曲線,這些都是一波波小浪留下的碎石。蘇菲亞彎腰捲起褲腳,馬尾因此翻到頭頂,小腿上有蚊子咬過後用手搔抓的一條條淺色血痕。愛莉亞娜從妹妹固執的脊椎線條就知道了,她沒打算聽自己的話。「你最好別再過去囉。」愛莉亞娜說。
蘇菲亞站在那裡面對大海。平靜水面幾乎沒有波紋,海灣就像一張敲薄的錫片。湧向太平洋的海流力道變強,在遠離俄羅斯後前往開闊大洋,但此處的海仍算溫馴。此處的海屬於她們。蘇菲亞將雙手搭在瘦巴巴的臀部兩側,雙眼掃視海灣,她從左看到右,看地平線上的山脈,還有軍隊設施在對岸發出的白光。
這對姊妹腳下的石礫是由更大的石頭碎裂而來。愛莉亞娜斜倚著一顆跟登山背包差不多大的石塊,身後一公尺處是聖尼可拉斯山的一座懸壁,上頭時不時還會落下石塊。她們的一邊是海水,另一邊是石牆,這個下午,兩人一直沿這道海岸走著,終於找到這片沒有瓶罐或羽毛的地方,待了下來。海鷗在附近落地時,愛莉亞娜會揮舞手臂把牠們趕走。這個夏天始終涼爽、下著小雨,但這個八月的午後溫暖,足以讓人換上短袖。
蘇菲亞踏出一步,腳跟浸到水裡。
愛莉亞娜坐直身體。「小蘇,我叫你停下來唷!」她妹妹退後。一隻海鷗從天上飛過。「你為什麼要這麼討人厭?」
「我哪有。」
「你有,你老是這樣。」
「才沒有。」蘇菲亞說話時轉過身來。愛莉亞娜覺得她往上斜的眼角、薄唇和尖下巴都令人心煩,就連鼻尖也不例外。已經八歲的蘇菲亞看起來只有六歲。比她大三歲的愛莉亞娜比同齡孩子矮一些,但蘇菲亞是從頭到腳都很迷你,包括腰身和手腕,有時舉動更像個幼稚園小孩:她在床腳擺了一排動物布偶,還會假裝自己是世界知名的芭蕾名伶,如果在電視上看到恐怖電影,就算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一個畫面,她晚上都會睡不著覺。她們的媽媽很寵她,蘇菲亞是家中第二個孩子,所以得到了能永遠活得像個嬰孩的特權。
蘇菲亞的眼神越過愛莉亞娜,鎖定在她頭頂上方很遠的崖壁某處,她將一隻腳從水中拉起,溼答答的腳趾尖往前延伸,雙手抬高成為芭蕾舞的第五位置,結果差點摔倒,只好又穩住自己。坐在碎石上的愛莉亞娜變換了一下姿勢。她們的母親老希望愛莉亞娜把妹妹帶去同學住的公寓玩,但就是因為她老幹這些不像樣的小事,她才不想帶她去。
結果她們整個暑假都只跟彼此待在一起。在她們那棟大樓後方的潮溼停車場中,愛莉亞娜教了蘇菲亞如何後在下腰後手撐後翻。七月時,她們搭了四十分鐘的公車去了市立動物園,在那裡拿糖果餵了在籠子欄杆後方的貪心黑山羊。接近傍晚時,愛莉亞娜將一顆沒拆包裝的奶糖遞到鐵鍊綁起的欄杆內,推到一隻山貓面前,牠不停發出嘶嘶的威嚇聲,直到兩姊妹退開後才停止。那顆奶糖就這樣掉在水泥地面。動物園也不過如此。有時候,她們的母親會在上班前留下錢,兩姊妹就會拿錢去電影院,然後在看完電影後到二樓咖啡廳一起吃一份香蕉巧克力可麗餅。不過大多數的日子,她們就是在城市裡閒晃,望著雨雲聚集,在陽光下伸展肢體,任由兩張臉逐漸晒黑。她們一起散步、騎腳踏車,或者跑來這個地方。
蘇菲亞想辦法穩住自己時,愛莉亞娜沿海岸望去。有個男人正小心翼翼走過石頭灘地而來。「有人過來了。」愛莉亞娜說。她的妹妹用力把一條腿踩進水裡,再抽起另一條腿,過程中濺起水花。蘇菲亞或許不在乎有誰看到她這種白癡舉動,但被迫陪在她身旁的愛莉亞娜可在意了。「別鬧了,」愛莉亞娜說。接著她更大聲、激烈地喊,「別!鬧!了!」
蘇菲亞停止動作。
在水際邊緣遠方的那名男子不見了,他一定是找到了其他可坐的乾淨地方。愛莉亞娜心中的挫折感本來像汙水一樣不停在累積,此刻卻像浴缸的塞子被拔起一樣,那種感受慢慢排空了。「好無聊啊。」蘇菲亞說。
愛莉亞娜往後放鬆身體,肩膀靠著堅硬石塊,頭下枕的石頭感覺冰涼。「過來這裡,」她說,蘇菲亞離開海灣,小心翼翼走過來,擠在愛莉亞娜身邊。細小的碎石彼此摩擦著,微風讓蘇菲亞的身體就跟地面一樣涼爽。「想聽我說個故事嗎?」愛莉亞娜問。
「要。」
愛莉亞娜看了一下手機。她們得在晚餐時間前趕回去,但現在甚至連四點都還不到。「你知道那座被沖走的小鎮嗎?」
「不知道。」雖然是個老不聽話的孩子,蘇菲亞仍有專心致志的時刻。她抬起下巴,雙唇因專注而緊抿。
愛莉亞娜往南指向岸邊最遠的一道崖壁。兩個女孩的右邊可以看到市中心,她們今天下午就是從那裡走過來,左邊則是由許多巨大黑色陰影色塊圍起的海灣。「以前就在那裡。」
「在扎沃科?」
「比扎沃科更遠的地方。」她們坐在聖尼可拉斯山的峰頂下方。如果沿著海岸線一直走,她們就會看見組成這座山的岩石不停降低,最後能由上方看見鄰近城鎮中如同積木堆疊起來的房屋方塊:這些五層樓高的蘇維埃式公寓大樓覆蓋了由水泥地劃分出的一個個區塊。另外還能看見許多破敗房屋的木框,以及一棟高聳且裝設了鏡面外牆的待租商業空間,上頭還掛了粉色及黃色的廣告橫幅。扎沃科位於這一切的幾公里之外。這裡是堪察加半島的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而扎沃科是這座城市最外緣的區域,是通往大海的最後一片土地。「那座小鎮就在崖壁邊,在海灣跟大海的交界處。」
「是很大的鎮嗎?」
「比較像一個聚落,一個小村莊。村裡只有五十棟木房子,住的都是士兵和他們的老婆和小孩。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偉大的衛國戰爭之後的事。」
蘇菲亞想了想。「那裡有學校嗎?」
「有。還有市場和藥局,什麼都有,還有郵局。」愛莉亞娜在腦中想像那畫面:堆疊起來的圓木、雕花窗框,還有漆了藍綠色的門。「看起來就像童話場景。鎮中央有一根旗桿,還有一座人們用來停放老派車的廣場。」
「好。」蘇菲亞說。
「好。所以某天早上,鎮上的人正在準備早餐、餵貓,為了上班穿衣打扮,崖壁卻在此時搖了起來。是地震。他們沒遇過這麼大的地震,所有牆都在搖晃、杯子掉到地上碎了、家具也……」
此時愛莉亞娜望向身邊的碎石地,但沒有被海水沖上來的枝條給她折著玩……
「家具也解體了。嬰兒在小床上大哭,媽媽們趕緊跑去他們身邊。人們連站都站不直。這是這座半島出現過最大的地震。」
「房子直接倒在他們身上嗎?」蘇菲亞猜道。
愛莉亞娜搖頭。她身後的石塊緊壓著她的頭骨。「聽下去就是了。五分鐘之後,地震停了。但那五分鐘對他們來說就像永恆。嬰兒哭個不停,但其他人可開心了。他們爬向彼此,擁抱彼此。人行道裂開了、有些電線斷了,但他們撐過來了――他們還活著。他們趴在地上擁抱著彼此,但就在那時候,透過原本裝了玻璃的窗框,他們看到了一個影子。」
蘇菲亞的雙眼眨也沒眨。
「是海浪。比他們的房子高上兩倍的海浪。」
「沖上扎沃科?」蘇菲亞說。「不可能呀,也太高了吧。」
「是在比扎沃科更過去的地方,我剛剛就說了。這次地震非常強,連在夏威夷的人都感覺到了。就連遠在澳洲的人都在問朋友,『是你撞到我嗎?』因為他們不知為何就是站不穩。這場地震就是這麼強。」
她妹妹一句話也沒說。
「整座海洋都在搖晃,」愛莉亞娜說。「浪有兩百公尺高。那場面就是……」她把雙手伸向兩人前方,和海灣水面平行,接著橫掃過整條地平線。
掃過兩人光裸雙臂的氣流非常冰涼。附近某處有鳥在叫。
「那些人怎麼了?」蘇菲亞終於問了。
「沒人知道。都市中的所有人都被地震分散了注意力,就連在扎沃科的人都沒注意到天色變暗了。他們只是忙著清掃、確認隔壁鄰居的狀況,或者開始修理屋子。等海水淹上街道時,他們還以為是山上有水管破了。不過之後等電力恢復後,才有人發現崖壁邊一點光線也沒有。那座城鎮原本在的地方已經空了。」
她說話的時候,海灣的小水波打出了低沉節奏。涮、涮。涮、涮。
「他們跑了過去,但什麼也沒找到。沒有人、沒有建築物、沒有紅綠燈,也沒有道路。樹沒了、草沒了。那裡看起來就像月球表面。」
「他們去哪裡了?」
「被沖走了。海浪把他們從趴著的地方直接捲起來,就像這樣。」她把一邊的手肘抬高,手緊緊抓在蘇菲亞的肩膀上,感覺她肩膀的骨頭在肌膚底下滑動。「水就這樣緊緊包住那些人的身體,把那些人關在他們的屋子內。整座小鎮都被捲入太平洋,沒人再見過他們的蹤影。」
蘇菲亞的臉在山的陰影下顯得暗沉。她的嘴唇微張,露出前齒堅硬的下緣。愛莉亞娜喜歡偶爾把妹妹嚇得面無表情,就像現在這樣。
「才沒發生這種事。」蘇菲亞說。
「發生過。我在學校聽別人說的。」
海水因為午後天色而暗不透光,但仍逕自維持著湧動節奏。水面看起來一片銀白。蘇菲亞腳下站的那顆石頭一下子冒出頭來,一下子又消失不見。
「我們可以回家了嗎?」蘇菲亞問。
「時間還早。」
「還是可以回家呀。」
「我嚇到你了嗎?」
「沒呀。」
海灣中央有一艘拖網漁船正往南方推進,前往等在彼端的某個目的地――楚科奇自治區、阿拉斯加,或日本。這對姊妹從未離開過堪察加半島。她們的母親說過,總有一天她們要去莫斯科一趟,但那得搭上九小時飛機,跨越一整片大陸,還得越過使堪察加與世隔絕的那些山脈、海洋、以及斷層線。她們從沒見識過任何一場大型地震,但她們的母親說過那是怎麼一回事。她描述了自己一九九七年在她們公寓中的經歷:廚房中吊在電線尾巴上的燈泡甩得好高,甚至直接敲到天花板後碎掉,櫥櫃的門也被甩開,漬物罐全被晃了出來,像臭雞蛋的洩漏瓦斯味讓她頭痛。她們的母親還說,之後走到街上時,她看見車子彼此撞得稀巴爛,地面的瀝青也裂開了。
為了找到這個適合坐下的地方,這對姊妹沿著山壁走了好遠,幾乎所有的文明跡象都已被拋在身後,周遭只有船隻跟偶爾出現的垃圾漂過,包括兩公升裝的啤酒罐拖著半鬆開的標籤、曾經屬於油漬鯡魚的彎曲罐頭蓋,還有早已泡爛的蛋糕底座紙板。如果現在發生地震的話,附近可沒有能讓她們靠近站立的門框。大塊的石礫會從上方的石牆掉下,海浪會把她們的屍體捲走。
愛莉亞娜站起身。「好吧,我們走。」她說。
蘇菲亞把涼鞋套回腳上,她的褲腳仍捲到膝蓋那麼高。兩人一起爬上最巨大的石堆,然後往市中心前進。愛莉亞娜把擋路的蚊子揮開。她們來這裡前在家吃過午餐,但她現在又覺得餓了。「你們正在長大。」不到一週前,愛莉亞娜吃了第二片魚肉餅時,她們的母親就這麼說過,那口氣充滿了警覺及驚奇。不過她完全沒長高,還是班上最嬌小的女孩之一。她被鎖在這個孩童的身體內,像一只裝著無限食慾的容器。
海鷗的鳴叫中混雜著一些人的喊叫,偶爾還有車子的喇叭聲。溼答答的碎石在兩姊妹腳下滾動。愛莉亞娜跳上一顆有她膝蓋那麼高的大塊石礫,兩人打算踏上的小徑就在她眼前展開。再不用過多久,兩人身旁的這道石壁就會逐漸降低,接著她們會踏上一道石灘,其中一邊有許多食物小販在忙碌,另一邊則被一間船隻修理廠擋住視野,灘上則滿是享受夏日的人群。兩人只要走到那裡就能把海灣拋到腦後,眼前就是城中主要行人廣場上那片早被踏扁的草坪。若再穿越那片草坪及奔忙車流,就能看到列寧的雕像、俄羅斯天然氣公司的招牌,還有一棟上面掛滿旗幟的寬廣政府大樓。屆時的愛莉亞娜和蘇菲亞已站在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的中心地帶,她們可以見到屬於這座城市的山丘彷彿細長肋骨往兩側綿延,更遠處還能看見一座火山的藍色山頂。
只要有來自市中心的公車就能載她們回家,載回那個有電視、有夏日冷湯,還會有母親跟她們講工作趣聞的家。她會問兩人今天做了些什麼事――「嘿,別告訴媽媽我跟你說了什麼,」愛莉亞娜說:「就是那座小鎮的事。」
在她身後的蘇菲亞問了,「為什麼不能說?」
「別說就是了。」愛莉亞娜才不打算為蘇菲亞之後做的(或沒做的)噩夢負責。
「如果是真的事,為什麼不能問她?」
愛莉亞娜從鼻孔使勁噴氣。她從大石礫上爬下,繞過幾座小石堆,然後停下腳步。
兩公尺外,她看到之前沿水邊走的男人就站在那裡。他坐在那條小徑上,兩條腿往前伸得筆直,背部微彎。之前隔著一段距離時,他看起來像個成年人,但看得更清楚後,她發現他其實比較像是個長得比較高大的青少年:臉頰鼓鼓的、眉毛被陽光晒得有些褪色,頭後方的黃髮像刺蝟的硬毛一樣翹著。
他把下巴朝她的方向抬高。「哈囉。」
「哈囉,」愛莉亞娜回應時又往前走了一步。「嗨。」
「可以幫幫我嗎?」他問。「我傷到腳踝了。」
她瞇眼盯著他那雙穿著長褲的雙腿,彷彿可以穿透布料看見骨頭。那對綠布料覆蓋的膝蓋上有從地面沾上的汙痕。明明是個成年男子,卻像在學校操場狠狠摔了一跤的小男生一樣傷痕累累地坐在地上,看起來實在有點滑稽。
蘇菲亞總算趕了上來,一隻手搭在愛莉亞娜的尾椎上。愛莉亞娜把她的手甩開。「你可以走嗎?」愛莉亞娜問。
「嗯,應該可以。」那名男子低頭盯著他的帆布鞋。
「扭到了嗎?」
「應該是。這些該死的石頭。」
蘇菲亞聽到他的咒罵時開心地喊叫起來。「我們可以找人來幫忙。」愛莉亞娜提議。她們距離市中心只有幾分鐘路程了,她甚至能聞到小販煮食的油煙味。
「沒事的,我的車很近。」他伸長一隻手臂,她抓住後用力拉。她的體重在這個狀況下幫助不大,但至少足以將他拉起身。「我可以自己走過去。」
「你確定嗎?」
他走起路來有點搖搖晃晃,因為疼痛而每步都走得很輕。「如果你們可以陪著我,確保我別再跌倒就行。」
「好,小蘇,你走前面。」愛莉亞娜說。她讓妹妹帶頭,然後是那個小心翼翼走著的男人,自己走在最後面押隊。他的肩膀聳起。在海浪沖刷的低沉背景音之上,她能聽見他緩慢使力的呼吸聲。
終於,他們沿著這條小徑走到了市中心地帶:這裡有覆滿石頭的灘地、許多家庭坐在板凳上、在熱狗麵包上方拍打翅膀的灰色鳥隻,還有由船延伸到岸上,彷彿一道光裸頸項的起重架。蘇菲亞停下腳步等他們。山丘的巨大身影已被拋在他們身後。「你還好嗎?」愛莉亞娜問那名男子。
他往右邊指。「就快到了。」
「到停車場嗎?」他點點頭,跛著腳走過一個個食物攤販後方,大量油煙突突地噴在他的膝蓋周遭。兩姊妹跟在他身後。一個年紀比她們大的男孩戴著全封式棒球帽,踩著滑板從那些攤販前方溜過,愛莉亞娜看著他,內心突然一陣羞恥――她得照顧妹妹這個麻煩的傢伙,還得跟在這個虛弱的陌生人身後。她好希望現在已經到家了。她抓起蘇菲亞的手,趕上那個男人。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她。
「愛莉亞娜。」
「小娜,你願意替我拿一下鑰匙嗎?」他把鑰匙從口袋裡抖出來,「然後打開車門?」
「這我可以。」蘇菲亞說。他們已經到了山丘另一邊的新月形空地。他把鑰匙圈給了年紀比較小的女孩。「是那邊那輛黑色的『衝浪』。」
蘇菲亞小跳步向前,打開駕駛側車門。他坐進去時大大吐了一口氣。她握住門把。車門內鑲板的滑亮漆面反射出她的身影:紫色棉上衣搭配捲起褲腳的卡其褲。「你還好嗎?」她問。
他搖搖頭。「你們倆真是幫了大忙。」
「你可以開車嗎?」
「可以,」他說:「你們現在要去哪?」
「回家。」
「你家在哪?」
「地平線社區。」
「我載你們回去,」他說:「上車。」蘇菲亞放開車門。愛莉亞娜望向對街的公車站牌,搭公車回家大概會花上三十多分鐘,但搭車回家只要十分鐘左右。
那名男子發動引擎,等著兩人回答。蘇菲亞已經往他的後座張望了。身為姊姊的愛莉亞娜則慢條斯理地思考起來:她先花了幾秒鐘想,跟眼前的選項相比,搭市公車有多麼不吸引人(公車總是走走停停、會發出氣喘吁吁的噪音,還會聞到別人的汗臭),又想到他個性溫和、腳踝受傷,還有一張孩子氣的臉。有人開車載自己回家多輕鬆呀。這輛車可以很快把她們載回家,這樣晚餐前還會有時間吃點零食呢。就跟在動物園裡餵動物或說恐怖故事一樣,這又會是另一場日間冒險,是在暑假期間不守規矩的她和蘇菲亞之間,一個無人知曉的祕密。
「謝謝你。」愛莉亞娜說。她繞到前方,坐進副駕駛座。椅子因為陽光而暖烘烘的。在她屁股底下的皮椅套就跟大腿肌膚一樣柔軟。放手套的抽屜蓋子上有個十字架形狀的標誌。要是剛剛溜滑板的傢伙現在能看到她就好了――她正坐在一輛大車的前座上呢!蘇菲亞溜進車子後座。就在幾個停車格的距離外,有名女子讓一條白狗從廂型車的後方下車,正打算去散步。
「去哪裡呢?」他問。
「科羅廖夫院士路三十一號。」
他打開指示燈,駛出停車場。一包香菸從儀表板上方滑了過去。他的車子聞起來有香皂、菸草,還有輕微的汽油味。那個女人和她的狗正走過那一排食物攤販前。「會痛嗎?」蘇菲亞問。
「已經好多了,都是你們的功勞。」他匯入道路上的車流中。一旁人行道塞滿了身穿霓虹色系衣著的青少年和青少女,另外還有搭郵輪來玩的亞洲遊客為了拍照大擺姿勢。一名短髮女子舉起一面牌子,上頭寫了某間野地探險公司的名字。此地是半島上唯一一座城市的市中心,也是旅客在夏日前來堪察加遊玩時的第一站。這些人總是從船或飛機上迫不急待地跑來這裡,就想趕快看到那座海灣,然後又急匆匆地跨越城市的邊界,跑去空曠的荒野健行、泛舟或者打獵。一輛卡車按響喇叭。人們不停踏上斑馬線。交通號誌換了,他們的車得以擺脫停滯。
坐在副駕駛座的愛莉亞娜將男子的所有特徵分開來仔細檢視。他有一道寬鼻子,底下的嘴巴和鼻子很配。棕色的眼睫毛短短的。圓下巴。身體就彷彿是從新鮮奶油中雕塑出來。他的體重過重,應該是有點太重了,之前也一定是因此才會在海岸邊沒踩穩腳步。
「你有女朋友嗎?」蘇菲亞問。
他大笑,換了車檔,加速往山丘上開。車子在兩人的身體底下嗡嗡作響。身後的海灣離她們越來越遠。「我沒有。」
「所以你沒結婚。」
「沒有。」他抬起手,把指頭張開給她們看。
蘇菲亞說,「我剛剛就看過了。」
「聰明的小傢伙,」他說:「你幾歲?」
「八歲。」
他透過照後鏡瞄了她一眼。「你應該也還沒結婚吧,我猜的對嗎?」
蘇菲亞咯咯笑了起來。愛莉亞娜轉頭去看路。他的車比媽媽的小轎車更高,她可以從窗戶往下看到其他車子的車頂行李架,還有駕駛手臂上粉紅色的紋路。這樣的好天氣總會讓人晒傷。「我可以把窗子搖下來嗎?」她問。
「我比較喜歡開著空調。直接穿過這個路口嗎?」
「是的,麻煩你了。」人行道邊的樹木因為多雨的夏季長得又壯又鮮綠。他們經過了位於左側的破爛廣告招牌,還有右側的水泥牆板公寓。「這裡,」愛莉亞娜說。「這裡,噢。」她把身體往後扭。「你錯過該轉彎的地方了。」
「你錯過該轉彎的地方了。」坐在後座的蘇菲亞說。
「我打算先把你們帶去我家,」男子說:「我還需要你們幫一些忙。」
他們沿著這條路不停往前。前方有圓環,他繼續開,進入圓環後又從另一側出來。「因為腳踝所以需要幫忙嗎?」愛莉亞娜說。
「正是如此。」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她扭頭望向蘇菲亞,她正往後看向兩人的來時路。「我讓我媽知道一下,」愛莉亞娜說,同時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那名男子抬起放在變速排檔的手,一把扯走手機。「嘿。」她說。「嘿!」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再丟進車門上的一個小置物格。手機敲到車門的塑膠底部時發出「咚」一聲。雙手空空的她開始慌了。
「請還給我。」
「等我們到了就還你。」
她身上的安全帶繃得太緊,簡直像直接綁住她的肺臟,她覺得無法吸到足夠氧氣。她安靜下來,想辦法集中注意力,然後往他的方向跳,伸手要去抓門,但安全帶又把她往後扯。
「愛莉亞娜!」蘇菲亞大叫。
她伸手去解開安全帶,但動作更快的男子立刻單手抓住她的手,不讓安全帶扣離開原本位置。「住手。」他說。
愛莉亞娜說,「把手機還我!」
「坐好,我會還你的,我保證。」她的指節快被他的手抓裂了,如果她的指節在他掌中「啪」地斷開,她一定會吐出來。她的口中已經因為反胃湧出大量口水。蘇菲亞往前傾身,男子說,「坐好。」
蘇菲亞坐回去。她的呼吸開始變快。
他總得把手抬起來的。愛莉亞娜這輩子從未如此想拿回她的手機,她想要那隻有著黑色背板、表面上沾滿油漬,頂端角落還吊著一枚象牙鳥吊飾的手機。她從未如同此刻恨他一樣恨過任何其他人。她開始作嘔,努力吞了吞口水。
「我有個規矩──」男子說。他們已經開到彼得羅巴甫洛夫斯克主要道路的十公里處,經過標示了北方邊界的公車站。「我開車的時候,沒有人可以打電話,但等我們到那裡之後,如果你們一路上表現良好的話,我就會把手機還你,也會帶你們回家,今天晚上你們也就能跟母親一起吃飯了。懂嗎?」他把她的手指捏得更緊。
「懂。」愛莉亞娜說。
「這樣我們就有共識了。」他放開她的手。
那隻手現在很痠痛。她把兩隻手塞到大腿底下,坐直身體,張口吸氣好讓舌頭乾燥。已經是十公里處了。在此之前,停在八公里處的公車可以讓人前往圖書館,六公里處是戲院,四公里處是教堂,兩公里處則是大學。十公里處之外只有為數有限的聚落、零星的村莊、遊客據點,另外就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沒有。她們的母親以前會為了工作到外地出差,所以曾告訴她們城市外有些什麼:水管、發電廠、直升機停機坪、溫泉、間歇泉,還有苔原,綿延數千公里的苔原。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北方就是如此。
「你住哪裡?」愛莉亞娜問。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她聽到身後的蘇菲亞快速吸氣又吐氣,簡直就像一條小狗在呼吸。愛莉亞娜緊緊盯著這名男子,她打算好好記住他的樣子。接著她轉身望向妹妹。「我們打算來一場冒險。」她說。
蘇菲亞那張小精靈般的臉曝晒在刺眼的陽光中,亮晶晶的雙眼張得好大。
「是嗎?」「是呀,你怕了嗎?」蘇菲亞搖頭否認,笑得露出牙齒。「很好。」
「乖女孩。」男子說。他的一隻手沒放在方向盤上,而是藏在車門邊。愛莉亞娜聽見她的手機被關掉的漸弱鈴響。
他不停透過照後鏡觀察兩人。他有一雙藍眼睛,睫毛是深色的,手臂上沒有任何刺青――他不是一名罪犯。都到這個時候了,愛莉亞娜還只注意他的手臂?等回去之後,媽一定會氣到宰了她們。
愛莉亞娜把身體往後扭,胸口緊貼著副駕駛座的椅背。有一雙掌心覆著紅色乳膠的工作手套塞在車子中央檯面的杯架內。那雙手套很髒。愛莉亞娜逼迫自己盯著蘇菲亞。「要再聽一個故事嗎?」
「不要。」她妹妹說。
反正愛莉亞娜也想不出新故事可說,她又轉了回來。
碎石在輪胎底下彈跳飛竄,一片片草葉叢簇聚生的野地飛逝而過。太陽在路面上形成短短的影子。他們經過了由深色金屬製成的路標,上頭指示了通往市立機場的岔道,但他們仍繼續前進。
路況變糟,車子搖晃得更厲害了。她那一側的門把不停抖動。有那麼一刻,她試著想像自己抓住門把、拉開門閂、整個人滾出車外,但然後――她腦中出現了死亡的畫面。畢竟車速這麼快、地面那麼硬,她跳下去時還可能撞到輪胎。更何況還有蘇菲亞。愛莉亞娜能怎樣?難道丟下蘇菲亞嗎?
要是愛莉亞娜今天可以獨處就好了,媽媽老是要她把蘇菲亞帶在身邊,現在好了,要是發生了什麼事……
蘇菲亞無法照顧自己。前陣子她才問大象是否真的存在――她還以為大象跟恐龍一起絕種了。真是個幼稚的傢伙。
愛莉亞娜將雙拳貼緊大腿。別想大象了。她屁股底下的皮椅還熱烘烘的,肺感覺縮成一團,腦中一片混亂,熱氣從剛壓平的柏油路上搖曳升起。都是她跟妹妹講了那個什麼海浪的蠢故事,說什麼有一塊陸地就這麼消失了。真希望當時她想到的是別的故事,但現在也沒得反悔了。她得想辦法專心。她們現在在這輛車上,正在前往某處,之後很快就會到家了。她得為了蘇菲亞堅強起來。
「愛莉亞娜?」妹妹叫了她。
她想辦法擺出開心的表情,轉身,但臉頰上的肌肉在顫抖。「嗯哼?」
「好吧,」蘇菲亞說。愛莉亞娜看著她,卻不記得她是在回答什麼。「好吧,我想聽故事。」
「對,故事。」她說。道路變得空曠,而且滿是沙塵,兩邊排列著瘦巴巴的樹,這些往前傾的樹彷彿在催促他們。地平線上浮現了最靠近城市的三座火山頂,山脈是一條鋸齒線。他們眼前已經再也看不見任何建築。愛莉亞娜再次想起那場海嘯,以及這個故事突然之間所充滿的重量。「故事,」她說:「那我就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