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貝加爾湖症候群
俄羅斯有一首家喻戶曉的歌謡,傳唱一位逃犯的心情。他閃過了子彈,躲過了森林裡的野獸。他乘著木桶在一座美麗的湖泊上漂流。歌曲的開頭有點像是異教徒的讚美歌:
「哦,榮耀之海;哦,神聖的貝加爾湖!」
◆◆◆
奇怪,有人在我囚徒的腦袋裡窸窣低語。
那聲音說:
「可是他還不知道,凡是無法感覺霜凍爬上皮膚的人,只能算是半個男人。」
這句話有些生硬、有些刻板,充滿教訓的口吻,但那天從亞歷山大嘴裡說出來卻十分得體,如晨鐘暮鼓。我們在湖邊,在一間像是電影場景的小木屋裡。室外溫度:攝氏零下四十一度。火爐毫無節制地暖著身子,我大汗淋漓。
我精神很好,維克多在銀杯裡為我斟上些許伏特加,那是他很得意的酒器。亞歷山大婉拒勸酒。當時有小木屋,有火爐旁堆疊整齊的柴薪,幾點星火,木頭和魚的氣味,小酒杯,還有把我們框住的窗扇。在結冰的峭壁、森林和湖泊圍繞下,我們品味到一種世外桃源的幸福滋味。此處無路,步行十個鐘頭也不會見到生人蹤跡。霜凍在此刻成了話題,我記得很清楚。亞歷山大臉色緋紅,但剔透字句從他灰白的鬚髯中吐露而出。我從牢房深處仍舊清晰可聞。
「霜凍經驗是種挑戰,考驗一個男人對存在的認識。」
我們已經準備就緒。在吃下最後幾塊燻魚後,三名堅定的莊稼漢向湖邊走去,直至貝加爾冰湖上。天空是無瑕的蔚藍,天光經過精細調整,這天時地利的景象讓我們此次遠征如磅礴大戲,小銀杯烈酒無疑也有它們的功勞。
但最該提的,是這一片湖泊。
在西伯利亞,當水氣充足,氣溫極低的時候,可以看到空氣中出現像鑽石閃爍的粉塵。我們身邊平時看不見的水氣,此刻轉變為無邊無際的冰晶。世界閃閃生輝,某樣東西釋放了自己,想要將我們團團圍住。
有時連語言也會凍結,就稱它為貝加爾湖症候群吧。話語蒸發,漸漸凝結如冰,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可以觀察到這種現象。這就是它細緻入微的地方——冰在任何氣候條件下都可能出現。我們可以選擇面對或是逃避,但你我有一天終會是貝加爾湖的玩物,我願意這麽相信。
我們走在湖面上,身體任憑它擺布,並隨著爽朗的笑聲,還有薩滿友人贈與我的一面羯鼓搖擺。我左手拿著這件在落羽松木架縫上山羊皮製成的法器,右手則是一根裝飾狼毛皮的鼓棒;一行人跳著舞,我擊鼓應和。靠近湖岸的地方,可以清楚看見腳下布滿岩石的湖底,能見度深達十到二十公尺,隨後湖冰便失去它不尋常的透明度,質地變得渾濁,沒多久就只能看到黑暗湖底下交錯的裂隙,其間散落著凍結的白色氣泡柱。有時可以聽見低沉的爆裂音,像是胃納裡貪婪放肆的咕嚕聲。這些聲音提醒我們,在這冰湖下方有個難纏的巨物,隨時可能會被我們的手舞足蹈給激怒。
「世界上最大的溜冰場!」維克多一邊喊一邊支起單腳滑冰。我曾在某處讀到這座溜冰場有比利時這麽大。我們幾乎與世隔絶,遠離塵世的喧囂。三個人好不容易來到維克多早上用電鋸開挖出來的洞口,這傢伙心血來潮,竟然將洞挖在距離湖岸一公里多的地方。為了忠於美、忠於靈魂、忠於傳統,他用湖冰雕出一枚東正教十字架,並將它立在洞口旁邊。
當字句就要結成冰霜的那一刻,我目睹空氣中飄著無邊無盡的冰晶粉塵,看見同行夥伴臉部四周泛出暈輪,甚至可以說是醒目的一圈光環。我明白了,這地方同意我們來訪,湖泊賜予我們聖光,但也可能在下一秒吞噬我們。不過此刻,我們是取代聖者的替身丑角。喃喃吐露的話語在凝為靜默的冰霜之前,說著我們或多或少都是瘋子。
當天是一月十九日。
每年這個時候,俄羅斯各地都會慶祝基督在約旦河受洗。人們會在結冰的溪流、河水和湖面上鑿出洞口,潛入水中來回三次,達到淨化自我的目的,認為此舉可以洗滌一切重獲新生。宗教主管機關長年訓誡不絕,民眾卻聽不進去,那些話語指出這種傳統是如假包換的無稽之談、異端邪說,甚至嚴厲批評是魔鬼崇拜。話雖如此,卻可看到東正教神父在救生員和主辦單位的陪同下,匆忙趕到洞口邊緣,主動賜福江河湖水。有些人對此譴責,但態度也不算堅決。教會抱持懷疑立場,異端人士則擁護他們心中的這個「傳統」,其他人則把它當作趣味運動加以維護。結果在難以區分彼此的人潮中,同時出現了無神論者、賣藝人士、體育健將和虔誠信徒。沒人在乎自己潛入冰水是出於虔誠東正教徒的身分,還是一名不信神的蠻夷之徒。這樣是最好不過了。
我們遠離人群,用自己的方式參與節慶。維克多一臉嚴肅,幾乎是行禮如儀。他脫下衣服,在胸前比劃十字。「大家慢慢來,小心不要滑到冰層底下,不然之後就很難再找到出口……」他一浸入水中,嘴巴就開始扭曲,面目十分猙獰。就這樣,他沒入了水中三次,然後比劃十字。「你現在就給我上來!」亞歷山大對他呵斥著,「別在那裡耍寶!在這樣的湖水裡,你的壽命是以分鐘為單位。」維克多這才浮出水面:「你老愛在那裡大驚小怪,人才不會這麼快就葛屁,至少我不是。」亞歷山大回他:「不用十分鐘,你就得在地上撿手指了。」我曾經請教過一位醫生,他說就算是最耐凍的人,最多也只能捱過一個鐘頭。
接著,亞歷山大脫去衣物潛入水中,神情目瞪口呆。他爬出洞口,看見天空有隻金雕飛過,大叫一聲。有人告訴他這個季節裡沒有金雕,但是他看到了。輪到我下水。我依樣畫葫蘆。攝氏零度的水溫只是第一階段,初步的暖身,真正銘心的體驗是在爬出洞口的時候。維克多隨身攜帶的小溫度計,此刻的讀數是攝氏零下四十四度。
寒冷與霜凍是兩個不同的世界。維克多對此總能滔滔不絕,並自有一番道理,可以簡化如下:兇狠、殘忍和極端,是霜凍的境界。固然有一般人都很熟悉的「中度」霜凍,但是真正的霜凍都是從攝氏零下十二度開始,也就是所謂的「實質」霜凍。到達攝氏零下二十五度時,霜凍轉趨劇烈,你可以感覺到冰晶在鼻孔裡嬉戲。在零下三十五度左右時,則稱為「嚴重」或「嚴峻」霜凍,可將皮膚燒灼成黑褐色。「極端」霜凍發生在零下四十四度,伴隨而來的是截然不同的呼吸方式。
最後,我就是在攝氏零下四十四度的時候爬出了洞口。
一瞬間,我感覺肩膀上有冰晶形成,腳掌和腳趾堅硬如石,與身體的其他部位幾乎沒有連結。眼眶裡噙著舉棋不定的淚水,永無止境地一會兒凍結一會兒融化。我的手指頭無法動彈,血液回流到維生的臟器。我無法重新穿好衣服,兩隻手完全抓不住長褲和襪子。這一幕既滑稽又動人。我呼叫亞歷山大前來搭救;在分泌旺盛的胰島素催化下,我重新感受到暖意,卻無從得知話語去了哪裡——在冰裡、湖底或是其他地方。其實,在哪兒都不重要,去他的詞不達意。我們就這麼一路笑鬧踏上歸途。此時天光明媚,歡聲笑語,我們的快樂跟隨一行人的腳步在冰湖上滑行。
這世界很簡單。在我面前,是暖心渺小的人性,是令人心碎的人性。
我就是為此而來到西伯利亞——當時,我真的這麼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