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文
不敗的滾雪球投資法
一九八四年六月,我在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市美盛(Legg Mason Wood Walker)公司上課,之後很快就要開始投資經紀人的生涯。聽了兩個星期有關投資、市場分析、行規與銷售技巧的簡報之後,我一直無法擺脫可能犯下嚴重錯誤的感覺。
美盛公司著重在價值投資,訓練課程也特別強調價值投資的經典作品,包括葛拉漢與大衛‧陶德(David Dodd)的《有價證券分析》(Security Analysis),以及葛拉漢的《智慧型股票投資人》。每一天,公司裡的資深經紀人會過來一趟,分享他們對股票與市場的獨特見解。他們會交給我們一本他們最喜歡的股票的《價值線投資調查》(Value Line Investment Survey)。每一家公司都有相同的屬性:低本益比、低股價淨值比、高股息率。通常這家公司完全不受市場青睞,而且長期以來,這支股票的表現也明顯低於大盤。一次又一次,我們被告知要避免高價又受歡迎的成長型股票,並盡量聚焦在股價被踐踏的股票,這樣才會有更好的風險報酬率。
這些分析牽涉到的數學並不困難,因此我完全理解價值投資法的邏輯。對於理解一家公司二十年來的資產負債表與損益表概況,價值線很快就能給你一個大概印象。表格的上方是公司股價圖,並緊跟著每一年的成果。但不管我把一家公司的表格看了多少次,總覺得還是缺少了點什麼。
訓練課程結束的前一天,是個星期四的下午,指導員交給我一份從沒聽過的波克夏公司的一九八三年年報,作者也是我從沒聽過的巴菲特。我們被告知要讀一下主席的信,並準備在隔天討論這封信。
當天晚上,我在飯店快速瀏覽這份波克夏年報,卻很沮喪地發現,裡面竟然沒有任何照片或圖表。光是主席寫給股東的信,就幾乎占了二十頁。我認命地坐在椅子上開始讀起來。真的很難解釋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但經過這一晚之後,我的整個投資觀點都改變了。
過去兩個星期以來,我一直在盯著數字、比率與公式,但現在我開始研讀公司的財報,以及經營這些公司的人。巴菲特帶我認識了八十歲的羅絲‧布朗金(Rose Blumkin),她是個俄國移民,她經營年銷售額一億美元的內布拉斯加家具商場(Nebraska Furniture Mart)。我也認識了《水牛城新聞》(Buffalo News)的發行人史丹‧利普西(Stan Lipsey);以及時思糖果(See ’s Candies)的董事長查克‧希金斯(Chuck Higgins),並學到經營一家報社的經濟條件以及糕餅業的競爭優勢。接著巴菲特討論到波克夏旗下保險公司的營運狀況,包括國家償金公司(National Indemnity Company),以及擁有三分之一股權的GEICO。但是巴菲特並非快速點出經營數字而已,他帶我仔細觀察保險公司的細微差異,包括每年保費、理賠準備金、綜合賠付率,以及結構性和解的稅收優惠。如果這些還不夠,針對一家公司如何藉由經濟商譽(economics goodwill)的魔力,讓內在價值超越帳面價值,巴菲特還提供股東一份容易理解的說明。
隔天早上,回到課堂上時,我完全變了一個人。畫著沒完沒了的數字與線條的價值線仍在那裡,但這些數字骨架突然長出了肌肉、皮膚與意義。簡單說,這些公司好像都活了起來。我現在不只看數字,我還開始思考公司的經營,經營公司的人,以及最後產生數字填滿那些表格的商品與服務。
接下來那個星期,我正式進入職場,內心充滿了一種意義感。對於要怎麼做好我的工作,我的內心毫無疑惑。我要把客戶的錢投資在波克夏,以及波克夏持有的投資組合中的股票。每一次巴菲特掉下一點麵包屑,我就會撿起來,並為客戶買進。只要巴菲特買一支股票,我就會打電話給該公司,跟他們要一份公司年報,然後專心研讀,並猜想他看到什麼大家漏看的事。在網際網路時代以前,只要寄一張二十五美元的支票給證券交易委員會,他們就會影印一份你想要的年報給你,於是,我買了所有的波克夏年報。同時,我也收集了所有關於巴菲特報導的報章雜誌。任何有關巴菲特或波克夏做的事,我都會要一份資料,仔細研讀,然後存檔。我像是一個瘋狂追逐棒球選手的孩子。
幾年後,卡洛‧露米斯為《財富》寫了一篇文章,標題是〈華倫‧巴菲特的內心世界〉。當時的《財富》總編輯馬歇爾‧羅布(Marshall Loeb)認為,是該寫一篇巴菲特的完整人物特寫了,而且他知道,露米斯正是完美的寫手人選。因為到那時候為止,唯一可以從內部看到巴菲特的機會,就是從波克夏年報裡的〈主席的信〉單元,以及他一年一度出席的奧馬哈波克夏年會。而那些曉得露米斯就是波克夏年報編輯的人也知道,任何人如果要寫巴菲特的內心世界,露米斯就是不二人選。於是,我快步跑到書報攤,生怕買不到雜誌。
露米斯說,她想寫一篇不一樣的故事,她想強調的是,巴菲特不只是一個投資人,也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生意人」。露米斯沒有讓人失望。她的文字優美,七千字的文章,忠實呈現了現在被大家暱稱為「奧馬哈先知」的巴菲特更私密的一面。露米斯給了我們很多獨特的觀點,但都比不上其中三個短短的句子更具顛覆性。
「我們做的事並沒有超過任何人的能力範圍,」巴菲特說。「我在管理時的想法和投資一樣:要得到不凡的成果,不一定要做不凡的事。」
很多讀到這句話的人會認為,巴菲特有一種中西部人的謙虛。其實,巴菲特不喜歡自誇,但也不會誤導別人。所以我很肯定,如果他不是真心相信,絕對不會這樣說。如果這些話千真萬確,而我也相信是,這就表示,我們可能可以發現一張路徑圖,或一張更好的藏寶圖,這張圖描繪了巴菲特如何思考投資,特別是選股的模式。這就是我寫這本書的動機。
我讀了二十年的波克夏年報,以及波克夏收購的公司年報,加上報導巴菲特的許多文章,這些資料幫助我理解巴菲特如何思考普通股的投資。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獨特觀點就是,不管是買普通股或買下整家公司,巴菲特每次處理交易的方法都一樣。不管買的是公開上市公司或私人公司,巴菲特會經過相同的程序,甚至相同的順序。他會考慮這一家公司、經營公司的人、這家公司的經濟條件,以及這家公司的價值。而且每一次,他都會違反自己過去的基準,剛剛才學到的新技巧。我把這一切稱為「投資守則」,並把它們分成四類:事業守則、經營團隊守則、財務守則與價值守則。
本書的目的是以巴菲特為波克夏收購的主要公司為例,以檢視這些公司是否符合在他寫作與演說中呈現的法則。我個人認為,對投資人更寶貴的一點是,本書徹底檢視巴菲特的思想與策略,以及波克夏這些年來的購併案,而且全部彙編在一本書中。針對這個目標,我認為我們做到了。
在寫《值得長抱的股票巴菲特是這麼挑的》之前,我從未見過巴菲特先生。在寫書期間,也沒有諮詢過他的意見。如果有機會向他請益,當然會是一個附加紅利,但我也已經夠幸運,能取得他寫的有關投資的大量文章。我引用了大量的波克夏年報,貫穿本書,特別是「主席的信」。巴菲特先生說,只要給他審書機會,他就同意我使用那些有版權的素材。但這個同意並不表示他和我一起合作寫這本書,或者他私下告訴我他沒在文章中披露的祕密或策略。巴菲特做的每件事幾乎都是公開的,只是不太被人注意到。
寫書時,我遇到的主要問題是,我要證明或反駁巴菲特說的「我做的事並未超過任何人的能力範圍」。有些批評者認為,巴菲特的特殊嗜好讓一般人不容易採用他的投資方法,但我並不同意。巴菲特的嗜好的確是他成功的原因,但我認為,只要了解他的方法,個人與機構投資人都能適用。幫助投資人實際應用並成就巴菲特的策略,就是我寫書的目的。
當然,有人還是有疑慮。這幾年下來,我們接到的主要反對意見是,讀一本有關巴菲特的書,並不保證就能做到巴菲特的投資報酬率。首先,我並未暗示,讀了這本書,就能達到像巴菲特一樣的投資報酬率。第二,我也很困惑,為什麼有人會這樣以為。對我來說,這就像你買了一本如何把高爾夫球打得像老虎伍茲(Tiger Woods)的書,也不應該期望自己在高爾夫球場上就能與老虎伍茲相提並論。你會讀那本書,是因為你相信書中有某些訣竅可以幫助你改善技巧。這本書的道理也是一樣。讀了本書後,如果你讀到了某些可以幫助你提升投資成果的知識,那這本書就成功了。大部分的人在股市表現很糟,應該還有很多改善的空間,所以提升投資技巧,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任務。
巴菲特與波克夏副董事長、也是巴菲特在知識上的論辯對手蒙格,有一次被問到,他們這兩顆偉大的心靈能教育出新一代投資人的可能性。當然,這正是過去四十年來,他們一直在做的事。波克夏年報因其條理分明、沒有胡言亂語、極具教育價值而聞名。任何人如果有幸能親臨波克夏年會,就會知道他們兩人多麼啟發人心。
獲得知識是一趟旅程。巴菲特在自己的旅程中,從其他人身上得到很多智慧,一開始是葛拉漢與費雪。之後,他從夥伴蒙格身上學到很多經營知識。這些經驗整合起來,拼接成一種對投資的理解,而巴菲特也反過來大方地和那些願意自己做功課,以一種嶄新、充滿活力又開放的心態,盡可能學習的人分享。
在一九九五年的波克夏年會上,蒙格說:「抗拒學習,是很奇怪的事。」巴菲特馬上接著說:「但更驚人的是,即使是對自己有利的事,有人仍然抗拒學習。」接著,巴菲特以更深沉的語調說:「那種抗拒思考與改變的程度,簡直令人不可思議。我要引用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的話:『大部分的人寧願死,也不願意思考。』從財務的意義上來看,這句話也非常貼切。」
從我寫這本書之後的二十年以來,股票市場持續有各種噪音。當你認為噪音不會再更大聲的時候,卻忽然來個震耳欲聾的尖叫聲。電視名嘴、財經作家、分析師與市場策略家,彼此互相叫囂,以爭取投資人的注意。每個人一定都會同意,現今的網際網路是取得資訊的神奇工具。但換個角度來說,它也提供免費的管道,或者我所謂的免費平台,給任何有財務見解的人發表,結果就是到處都有財務建議,你根本無法分辨其中的價值。
因此,雖然有大量的資訊,投資人還是很難賺到錢,有些人甚至因為口袋不夠深而被迫出場。股價會因為小事而一飛沖天,但大跌也一樣快速。為了孩子的教育基金與自己的退休金而投資股票市場的人,常感到困惑與迷惘。股票市場似乎沒有規律,也沒有理由,純粹是一場鬧劇。
但是在這些市場的瘋狂行徑之外,巴菲特的智慧與建言仍然有效。在一個似乎對投機者比較有利,對投資者比較不利的環境中,巴菲特的建言再一次證明,確實是數百萬迷惘的投資人的安全避難所。投資方向不同的投資人偶爾會大聲嚷嚷:「但是這次不一樣。」偶爾也會被他們說中。政治帶來意外,經濟情勢也會有所反應,所以股票市場會以有點不同的調調反彈。有些公司成熟了,有些公司才剛成立。各行各業也在演變與調整。變化持續發生,但本書概括的投資原則歷久彌新。「這就是它們被稱為原則的原因。」巴菲特有一次調侃地說。
一九九六年的年報上,有一段簡潔有力的建言:「做為一個投資人,你的目標很簡單,就是用合理的價格買進一家容易理解的公司的部分股權,而且,在未來的五年、十年、二十年,這家公司的獲利會比現在更高。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你會發現,只有少數公司能達到這個標準。所以,只要發現有這種條件的公司,就應該大膽出手,買進一大堆股票。」
不管你能投入的資金有多少,不管你感興趣的行業或公司是哪些,你都無法找到比這個更好的檢驗方法。
二○一三年十月
打敗市場的華倫‧巴菲特
文│霍華德‧馬克斯(Howard Marks)
到底要怎麼解釋巴菲特如此超凡的投資成就?這是我最常被問到的,也是我在這裡想探討的問題。
一九六○年代末,我在芝加哥大學攻讀MBA時,接觸到之前幾年發展起來的一個新的財務理論。所謂的「芝加哥學派」(Chicago School)中,一個最重要的理論就是「效率市場假說」(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根據這個假說,由於無數聰明、自動自發、客觀與消息靈通的投資人的共同努力,各種資訊會立刻反應在市場價格上,因此資產提供的是一種不多也不少、風險調整後的收益。價格不會太高,但也不會太低,讓人有機會撿便宜,因此也沒有任何投資人可以不斷找到賺錢的機會。基於這個假說,芝加哥學派產生了一句眾所周知的名言──「一般人無法打敗市場」。
效率市場假說為這個結論提供了知識基礎,同時也有很多實證資料顯示,投資人雖然想方設法,無所不用其極,但大部分投資人仍然無法打敗市場。一般人無法超越大盤,似乎是很明顯的事實。
但這並不是說,沒有人可以打敗市場。三不五時,有些人的確可以做到。市場效率的力量還不至於強大到讓個別投資人的報酬率無法超越整體市場的表現。它只是認為,沒有人可以做到很有效率或能持續不斷打敗市場,所以,效率市場假說依然正確。但凡事都有例外,只是他們的高報酬被描述成只是隨機的表現,所以也是短暫的。我長大後,當時就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如果在一個房間裡,放進夠多的黑猩猩與打字機,最後一定會有一隻猩猩可以寫出《聖經》(Bible)。」也就是說,如果隨機真的算數,那麼任何事偶爾都一定會發生。就像我母親說的:「例外的事,正好證明這個原則的正確性。」任何通則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正確,但因為例外太罕見,正好證明了通則基本上是正確的。畢竟,不管業餘或專業人士,每一天都有無數的投資人在證明,一般人確實無法打敗市場。
直到出了一個巴菲特。
巴菲特和幾個傳奇投資人,包括班傑明‧葛拉漢(Ben Graham)、彼得‧林區(Peter Lynch)、史丹‧德拉肯米勒(Stan Druckenmiller)、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與朱利安‧羅伯遜(Julian Robertson),他們的投資績效紀錄都顛覆了芝加哥學派的假說。簡單說,他們打敗大盤的幅度夠大、時間夠長、金額也夠驚人,以至於效率市場假說的支持者被迫淪為守方立場。他們的績效紀錄顯示,藉由技巧,而不是機會,這些「例外」的投資人絕對可以打敗大盤。
尤其是巴菲特的績效,更是難以反駁的事實。在他的辦公室牆上,有一則由他自己打字的宣言,上面寫著,他在一九五六年以十萬五千美元成立巴菲特合夥投資公司(Buffett Partnership)。從那之後,他吸引了更多資金,也賺到很多報酬,現在,波克夏海瑟威(Berkshire Hathaway)的總投資額達到一千四百三十億美元,公司淨值是二千零二十億美元。他已經打敗指數很多年。在這過程中,他也成為美國第二富有的人。這個成就並不是靠炒作房地產,也不是靠某個獨特的投資技術,那些都是《富比世》(Forbes)雜誌上很多富豪用的方法,巴菲特靠的就是對投資市場抱著認真的態度,並用心熟練技巧而已。何況,這是一個對所有人開放的投資市場,並非專屬於少數人。
巴菲特的驚人成就到底原因何在?我認為有幾個關鍵:
他超級聰明。有一個描述巴菲特的妙喻是:「如果你的智商一六○,可以賣掉三十點。因為你並不需要。」就像美國暢銷作家麥爾坎‧葛拉威爾(Malcolm Gladwell)在《異數》(Outliers)中指出的,成就豐功偉業不需要天才,只要夠聰明就好。此外,智商更高也不會增加成功機會。事實上,很多聰明人在真實世界中,反而無法走出自己的路,或找到邁向成功(和快樂)的途徑。單純的高智商尚無法讓普通人變成厲害的投資人,如果可以,那麼美國最富有的人就應該是大學教授了。除了智商之外,還要有點商業頭腦,有點「機靈」或「街頭智慧」,這些都很重要。
我私下猜測,巴菲特的智商可能超過一三○,只是他一點也不會刻意展現這些「不重要」的額外智商。他總是對問題直指核心,並提出有根有據的有力推論,而且,即使事情一開始的發展與他預估的不一樣,他也能保持耐心,平心靜氣堅守自己的推論,這就是他今天何以成為股神的關鍵要素。簡單說,他非常、非常重視分析。
他的速度也令人咋舌,他做出一個推論時,不需要花幾個星期或幾個月。他也不需要應用分析師的架構,才能推算數字。他認為根本不需要知道與考慮每一個數據點,只要掌握到重要數據就可以了。而他非常清楚那些是什麼數字。
他堅守一個整體哲學觀(overarching philosophy)。很多投資人認為,他們已經夠聰明到對每一件事都很專精,或至少他們表現出那個樣子。甚至,他們也相信,世界不斷在變化,所以你必須不拘一格,並改變適應的方法,以便跟上最新的變化。這個想法的問題在於,沒有人真的知道每一件事,所以很難持續吸收新知學習新把戲,甚至,這樣的心態還會阻礙一個人發展出專門知識與實用捷徑。
相反的,巴菲特知道他有哪些不懂的領域,並堅守在他了解的領域,讓別人去應付剩下來的部分。這一點非常重要,就像美國小說家馬克‧吐溫(Mark Twain)說的:「讓你摔一跤的往往不是你不了解的事,而是你自以為很了解,但卻和你以為的不一樣的事。」巴菲特只投資他了解與感到自在的產業,他著重在相對平凡的領域,並避開高科技公司。在他的想法與知識範圍之外的東西,他一概不碰。最重要的是,別人因為投資他跳過的公司賺大錢,而他只能看著別人日進斗金時,他還是可以活得很自在(大部分的人沒辦法做到這一點)。
他的心理狀態夠彈性。堅守一個整體哲學觀很重要,但並不表示改變就不好。面對劇烈變化的大環境,適應也是很值得的事,甚至會產生出更好的想法。關鍵在於知道何時要改變,何時要堅持。
巴菲特在投資初期採用他的偉大老師葛拉漢的方法。這個方法叫做「深度價值法」(deep value),也就是買被別人放棄的股票,特別是可以用低於公司淨現金的價錢買的股票,有時候也被稱為「撿菸屁股」。不過,一段時間之後,他受到合夥人蒙格(Charlie Munger)的敦促,改成投資由優秀經營者領導,有「護城河」保護與定價能力,股價合理(不一定是別人放棄不要)的優質公司。
長期以來,巴菲特都會特別避開資本密集的公司,但他後來也能克服這種偏見,利用二○○八年金融危機後的時機,以及看好未來鐵路運輸業的展望,以合理價格買了伯靈頓北方聖達菲鐵路公司(Burlington Northern Santa Fe railway)。
想法應該提供指引,而不是讓自己變得僵化,就像和投資有關的其他事,這是一個蠻難駕馭的兩難。但巴菲特很有彈性,他既不會跟著流行而改變,也不會讓自己的想法一成不變。
他不會情緒化。很多阻礙投資成功的因素與人類的情緒有關,效率市場假說失靈的主要原因,就出在很少投資人能採取客觀行動。當行情走高時,大部分的人會變得很貪婪、有自信,而且情緒亢奮,因此他們會因為買到賺錢股票而沾沾自喜,並加碼買進,而不是選擇獲利了結。當行情走低時,他們就會情緒低落,內心充滿恐懼,然後就會以便宜價格賣掉資產,根本提不起勇氣再買進。但也許最糟糕的是,他們行動的準則是:別人怎麼做,他們就怎麼做。因為羨慕別人成功,而願意承受更大的風險,因為別人就是這樣做。光是羨慕,就足以讓人跟隨群眾,甚至投資自己根本一無所知的資產。
很明顯的是,巴菲特對這一切的情緒作用免疫。增值時,他不會過度欣喜;貶值時,他也不會垂頭喪氣。對他來說,成功由他自己定義,而不是大眾或媒體。他不在乎別人是否認為他是對的,或他的決策是否讓他馬上看起來是對的(二○○○年初,因為他沒投資科技業,被認為已經「過了人生顛峰期」,但結果,熱門的科技投資風潮變成一場科技泡沫。他依然始終如一)。他只在乎自己(與蒙格)的想法……以及股東是否賺錢。
他會逆向操作,而且會打破成規。一般投資人都認為,就是應該跟著大家做;但最厲害的投資人卻與大眾相反,會在關鍵時刻採取不一樣的行動。但是,只做和其他人相反的事還不夠,你還必須了解:別人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做是錯的,然後知道應該怎麼做才對,還有膽識和別人做的相反(也就是說,採用並堅持美國投資家大衛‧史雲生﹝David Swensen﹞所謂的「令人不安的特殊狀態」),而且在市場轉向證明你是對的之前,還要願意忍受自己看起來似乎錯得非常離譜的樣子。其中最後一點簡直會讓人覺得度日如年,就像有一句老話說的:「做得太早與做錯,是無法區別的。」要做到這一切,顯然並不容易。
但巴菲特非常有能力做到逆向操作。事實上,他對逆向操作很著迷。他有一次寫信告訴我,他發現高收益債券的市價有時候像鮮花,有時候像雜草,「當市價像雜草時,我會更喜歡。」逆向操作者喜歡買別人不想要的東西。巴菲特就是這樣做的,而且沒人像他一樣。
反週期操作。投資行為包含了對未來的預測,但很多厲害的投資人會接受一個事實,他們其實無法預測總體經濟的未來,包括經濟發展、利率與市場波動。如果我們無法戰勝大部分的人都想跟上的事,該怎麼做?我個人認為,反週期操作會有很大的幫助。
當經濟情況好轉、公司獲利增加、資產價格上揚,承擔風險也得到報酬時,一般人在情緒上很容易想做更多投資。但是,買進升值的資產並不會帶來優渥的投資成果。事實上,當經濟情況與公司狀況不佳時,才能買到最物美價廉的東西,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資產價格更容易被低估。不過,這也同樣不容易做到。
但巴菲特卻一再證明他的非凡能力,事實上,在普遍不樂觀的經濟週期底部投資,應該是他的偏好。在二○○八年金融危機重創時期,他各花了五十億美元投資高盛(Goldman Sachs)與奇異公司(General Electric)的一○%優先股,另外在二○○九年,還以三百四十億美元買了伯靈頓北方鐵路公司,這還只是兩個象徵性的例子。從今天回頭看,大家可以很清楚這三筆投資背後的智慧,但在金融體系猛烈崩壞之際,有多少人可以做出這麼大膽的行動?
長期聚焦且不受波動影響。我在這一行已經超過四十五年,我發現投資人的投資週期已經愈來愈短。原因可能是媒體愈來愈注意投資成果(這是一九六○年代不曾有過的事),這也影響了投資機構與他們的客戶;另外也可能受到對沖基金年度獲利的影響,因為這些對沖基金每年都能收到獎勵費用。但是,當其他人被荒謬的偏見影響到自己的想法與做法時,我們卻可以因為避免同樣的行為而獲利。因此,當大多數投資人過度關注季度與年度投資成果時,就會為長期思考型的投資人創造獲利機會。
巴菲特有一句名言「持有期限,就是永遠」,以及「我寧願要一年可能上下起伏一五%的獲利,也不要穩定的一二%。」這讓他能長期堅持好的投資想法,並把所得投入再賺到複利,讓獲利持續累積,也不會被扣到稅,而不是每一年變更投資組合,還要根據短期利率繳稅。這不僅讓他不至於在波動期間離開市場,更能讓他占到波動之利。事實上,與其堅持流動性與出場的能力,巴菲特很顯然非常樂於做永遠不出脫的投資。
他不怕在最好的投資點子上下大注。長期以來,在所謂的審慎投資管理中,分散投資一直是最重要的一環。簡單說,它可以降低大致上的個別損失(也不會在賠錢部位持有太多)。雖然這樣做能減輕賠錢項目的痛苦,但高度分散投資的同時也會降低潛在獲利。
和很多事一樣,巴菲特對分散投資也持相反意見:「我們採取的投資策略,絕對不會跟隨一般的分散投資教條。很多投資權威可能會因此認為,我們的策略風險一定比謹守成規的投資人更大。但我們認為,如果能提升投資人多思考一家公司,以及在買進之前能夠對該公司經營性感到放心,集中投資策略就可以大幅降低風險。」
巴菲特非常明白,絕妙的投資點子很少出現,所以他不輕易出手;而且,只要讓他看到一個絕佳的投資機會,他就敢下大注。因此,他會非常投入他信任的公司與經營者;他不會因為別人買,就跟著抱股;他也不會擔心,沒有他背書的股票竟然表現得很好;他更拒絕分散投資到他較少研究的公司,或只是為了減低做錯投資的衝擊,就去進行他所謂的「多慘化」(de-worstification)投資。如果你有機會大賺一筆,這一切顯然都是很重要的元素。但在投資組合管理的相關論述中,這些做法都是例外,都不是投資組合管理的原則。
他願意維持不行動的狀態。有太多投資人表現得好像隨時都有很棒的投資要做。也許他們認為,必須給別人一種印象,認為他們實在夠聰明,才能一直找到聰明的投資項目。但是絕妙的投資機會,絕對是罕見的例外……所以這表示了,你不會每天都遇到好的投資機會。
巴菲特很願意長期不採取行動,在發現對的投資出現之前,他絕不出手。他拿最偉大的棒球打擊手泰德‧威廉斯(Ted Williams)做比喻:他靜靜站在本壘板上,球棒高舉在肩上,一直等到完美打擊點出現,才會出手。巴菲特一向堅持,只有看到吸引人的機會,才會進場投資。畢竟,誰敢說好的投資案源都很穩定,或任何時候都是一樣好的投資時機?
最後,他不擔心會丟工作。很少投資人可以採取所有他們認為是正確的行動。很多人受限於能力,買入不具流動性、爭議性或不適宜的資產,並賣掉「每個人」都認為會繼續增值的資產,然後把投資組合集中在幾個最好的想法上。為什麼?因為他們害怕做錯的後果。
為他人理財的「經紀人」會擔心,大膽行動會害他們被公司開除,或客戶會跑掉。因此只能採取適當的行動,只做被認為謹慎而不具爭議性的事。這就是英國經濟學家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觀察到的行為傾向:「世俗的智慧教導我們的是,墨守常規的失敗比不按牌理出牌的成功,更能贏得好名聲。」但這種做法會帶來重大的難題:如果你不願意大膽做一旦失敗會讓你出糗的事,也一定不可能做如果順利會讓你大放異采的事。偉大的投資人會在明智的推論之後,採取相應的行動,簡單說,他們敢於成為偉大的人。
很明顯的,巴菲特不必擔心有一天會被老闆解雇。他的地位就和他的資金一樣,幾接於一種固定不變的狀態。在市場崩盤期間,沒有一個客戶可以把資本拿回來,還要求用便宜價格賣掉資產。在任何偉大投資人的成功經驗中,這件簡單的事基本上發揮過重要的作用,而且我也深信,巴菲特把形勢導向這個方式,並把原本是對沖基金的結構,轉型為波克夏海瑟威的公司形態,並非出於巧合。
當然,巴菲特還有很多傑出投資人的共同特質。他夠專心、有紀律,也有目標;他也努力認真,會經常運算數字與邏輯;他還會透過閱讀以及他敬重的人脈身上,孜孜不倦地收集資訊;另外,他樂於投資是因為他享受解決問題的樂趣,而不是為了得到名聲或賺到錢。我認為,賺錢只是他努力結果的副產品,而不是他的主要目標。
理論上,很多人可以做到巴菲特過去將近六十年所做的事。因為以上提到的特質雖然很少見,但並不獨特。而且每一種特質都很合理,誰會認為以上特質的相反特質,才是對的呢?只是,很少人能夠在行動中做到這一切。這一切的組合──以及另外一點點讓特別的人之所以特別的「某種氣質」,讓巴菲特可以採取他自己的投資方法,達成如此不凡的成就。
二○一三年七月
(本文作者為美國知名投資家、目前為橡樹資本管理公司﹝Oaktree Capital Management﹞的聯合創始人兼董事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