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言 跑滾輪的老鼠
誰沒有過用盡千方百計想解決問題，卻一再挫敗，完全一籌莫展的時候？你就像隻滾輪上的老鼠，即使再怎麼使勁地跑，把輪子踩得再快，依舊只是在原地打轉，徒然讓自己更疲憊、更煎熬。我在諮商工作中就經常遇到案主這樣訴苦，案主和盤托出問題以後，便一一細數做過的努力，怨嘆沒有一個方法見效，說他的苦惱非但沒有減輕，甚至還加劇了。
大家所採行的解決方法往往合乎常識與常理。因此，許多人之所以來找我，並不是為了另尋他法，而是期望我助他一臂之力，讓他依照原有方案，做得比以前更好，做得更盡力。每每遇到這類個案，我總不免覺得吃驚，既然已走到諮商這一步，不正意味著他原來的對策並不管用？
我什麼辦法都試過了
比方說，有個容易庸人自擾的人，要求枕邊人親口保證絕不會外遇；但聽到另一半信誓旦旦的話語，他卻毫不採信。
心裡更加不安之下，他搜起對方的口袋、查看電腦裡的網頁瀏覽紀錄，找不出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可是他非但沒有放下心，反而越發疑神疑鬼，因此繼續查探下去，如是反覆循環，終至深陷在憂慮當中無法自拔。
比方說，有個容易恐慌的人，每次外出時都必須找人作陪，漸漸地，他越來越不敢單獨做任何事。恐懼促使他持續仰賴他人的陪伴，他也變得越來越容易擔驚受怕。
比方說，有個容易害羞的人，只要身在群體中就會退縮，躲避發言，生怕別人對自己的一舉一動打分數。
久而久之，他越發感到自己呆板無趣、一無是處，當然也變得更加羞怯怕生。
比方說，有個易怒的人，時不時怒火中燒，情緒一上來就像抓狂一樣。
他為此自責不已，家人、朋友也力勸他要控制脾氣。下次生氣的時候，他試著保持冷靜、平和，試著不動肝火，卻驚惶地發現憤怒根本不受控制，反而越發高漲起來。
比方說，有個容易焦慮的人，總是不由自主重複做某些事，當反覆的次數變得過於頻繁、大大干擾生活時，他就擔憂起自己的婚姻或工作遲早會不保。
於是，他千方百計想要停止這種儀式化的行為，卻適得其反，焦慮狀況也更變本加厲。
比方說，有個拖延成性的學生或上班族，儘管隔天就有考試，或是要做一場很重要的簡報，但整個晚上卻忍不住一直滑臉書，越是想自制，越是欲罷不能。
比方說，有一對家長為了前青春期的兒子前來諮商，說孩子再也不把學校作業當一回事，總是一副「你們少管我，我隨便寫寫交差了事」的態度。
這對父母先採取愛的教育，苦口婆心勸說；接著改為責罵，但無論再怎麼厲聲呵斥，仍然叫不動兒子去寫作業。孩子無動於衷，頂多轉頭瞪一眼，最糟的狀況是激起孩子挑釁反抗的舉動，令他們憂心不已。雖然結果證明拿胡蘿蔔或棒子都不管用，可是他們別無他法，只能一再故技重施。
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有嫉妒、焦慮、害羞、憤怒、擔憂、拖延的時候，我們都可能是上述那種徬徨無措的家長。
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是那隻筋疲力盡卻仍執著於跑滾輪的老鼠，儘管內心百般不願意，卻不斷地重複惡性循環，無法擺脫痛苦。
脫離滾輪，不再原地轉圈子
這正是我撰寫這本書的目的。
我想幫助各位脫離滾輪地獄。
我想協助你們以全新的角度看待痛苦的成因。
你們之中許多人用盡一切辦法來解決問題，卻毫無成效，已經氣餒地大喊：「我無路可走了。」本書正是用來指引各位轉個彎，反其道而行，走出那條折磨人的死胡同。
案例：我兒子養了隻寵物鼠
「我不認為自己有潔癖，雖然我兒子是這樣說。但我的容忍畢竟也是有底線的，魯迪的房間不只是髒，簡直就是垃圾堆。他在房間裡頭抽煙，所有東西都有煙臭味，臭烘烘的髒衣服這裡一堆、那裡一堆，吃過喝過的食物和飲料從不收拾，放到都長黴了。現在他養了一隻寵物鼠，不是把牠放在自己肩上帶著走，就是放牠在房間裡自由活動，也任由牠隨地大小便。」這位媽媽說得怒氣沖沖。
我說：「哇！簡直放肆到了極點。他顯然是我行我素的人。為了讓他的房間恢復成人住的地方，你試過什麼辦法？」
「老實說，我試過一切辦法，已經無計可施了。我一開始是好聲好氣跟他說，然後改用強硬的語氣，最後是大吼大罵，叫他尊重家裡的人，沒有人想住在這樣的垃圾堆旁邊。他回答說：『才怪，是你有潔癖，再說，這是我自己的房間，別管我。』看看他對媽媽是什麼態度。
「此外，因為怎麼勸、怎麼罵都沒用，我開始幫他清理房間，每兩天就去拿他的髒衣服出來洗，清空每個煙灰缸，收拾殘餘的食物，用吸塵器吸一吸地板，不這麼做的話，我光是經過他的髒房間就想抓狂。我每次把乾淨衣服送回他的房間就覺得氣惱，我很清楚他一找衣服換穿，就會隨手亂扔，又弄得一團亂。
「我後來告訴他，如果他不改變習慣，我會把亂扔的東西通通收進垃圾袋丟掉。我真的做了，結果他竟然不痛不癢，毫無反應。我扔了他的兩包香煙，幾本雜誌和三雙髒襪子，不過沒動他的那堆T恤，因為裡頭有一件他的最愛。」
「做得好，那個年齡的孩子很脆弱，千萬不要造成他的心理創傷。」我說道，這位迷人的媽媽沒察覺我話裡的諷刺，順著我的話說：「對，我不想造成他的心理創傷，我畢竟是他媽媽。我也做了別的嘗試，因為我聽過你的講座，你說要改變最好的策略，是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所以我試過不要念他，不要去清理他的房間，這樣持續了一個禮拜，但是也沒有效果。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的態度越來越差，總是一副老子不在乎的樣子。他留公雞頭，還染成橘色，背包上別滿胸針，寫的是無政府主義口號，他那隻寵物鼠叫曼努埃爾，跟總理的名字一樣。在我看來，這些都是青春的一部分，我是覺得滿有趣的，就連那隻老鼠也很逗趣。但是，他的房間簡直像海嘯刮過，而且吃晚飯前，一定要我在樓梯間喊個五次，他才姍姍來遲，他上桌就座的時候還嘀咕說：『急什麼呢？你要放輕鬆。』我真想狠狠掐住他脖子。幸好他哥哥脾氣好，還算愛整潔，如果家裡兩個兒子都一個樣，坦白說，我恨不得塞回肚子裡。」
我說：「我認為很清楚的是，魯迪握有出一個很強力的媽媽遙控器，光靠兩個按鈕就有法讓她抓狂，對青少年來說，這種事可刺激了，再說最壞的後果只不過是讓媽媽暴怒，沒有別的後果要承擔。他的心態是這樣的：我把房間變成公共垃圾場；我想上桌吃飯才會上桌。」
「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他的房間還是老樣子。」魯迪的母親又說。
「是的，當然會這樣。我明白你有多生氣，平日也是表達直接的人。但容我說一句，你即使不念孩子，一定也有給出別的信號，結果抵銷了你原本要表現的冷漠無視。可能是你經過他的房間時輕嘆一聲，或是你喊他吃晚飯，他拖了十五分鐘才上桌，你不耐煩地白他一眼。很不巧，這類信號往往比言語更有威力，原因很簡單，在言語與行為不一致時，往往是行為更能表達心裡真實的想法。另外，我有個小問題：你過去一週沒念他，那麼你有沒有進他房間拿髒衣服去洗？有沒有幫忙清空煙灰缸？」
「只有一兩次。是……我明白，這個行為跟我說的話矛盾，雖然說次數比以前少很多。」
「太棒了，你學得很快，我們一定很快就能解決你的煩惱。不過，我還得再問一個問題：為了讓魯迪的媽媽遙控器失效，如果以零到十分為尺度，你願意承擔多難的任務？」
「我真的受夠了，再說我們老是爭吵，就九點五吧。」
「很好。要讓你改變跟魯迪的互動方式，我預估的難度也是大約這麼高。你想必已經明白，光是什麼都不說，稱不上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魯迪的想法是：『雖然她什麼也沒說，但我知道她心裡還是這麼想。』因此，你得採取南轅北轍的行動才行。我建議你做的，用我們的行話叫做『仁慈的破壞』。請你這麼做：
「告訴魯迪，你好好思考過，決定再也不要為了房間的事跟他吵，他說的沒錯，那是他自己的房間。再說，經過思考，你發現有個不要求整潔乾淨的家人也不錯，因為這樣一來，就可以把他的房間當作雜物間來用；何況，他也不會堅持要有乾淨的衣服才穿，更不需要燙衣服，想想看，對一個忙碌的媽媽來說，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運道。你打算把現在沒在用但又暫時不想扔的縫紉機和划槳健身器，全部放到他的房間。你不會再管他的衣服要不要洗，這樣你每星期可以多出一小時上健身房。
「也請你每天早上都把他房間的窗戶打開，特別是天氣寒冷的時候。如果他回家後跟你抱怨，你就好聲好氣道歉，說你受不了房裡的氣味才打開窗戶，卻笨到忘記關。
「最後，我建議，喊他下樓吃飯時只喊一次，然後跟大兒子趁著他還沒上桌，趕緊把菜都吃光，接下來三天，你最好都準備他愛吃的菜。他要是抱怨，你也好好道歉說：『孩子，對不起，我還以為你不餓。我真是個不合格的媽媽。這樣吧，你要不要吃點你喜歡的玉米片。幸好你是很酷的孩子，要是我對你哥哥這樣，他一定會發火。』
「請特別留意一點，你的口氣絕對不能帶有諷刺，不然，你也明白，任何非語言信號，都會讓他聯想到你以前疲勞轟炸他的話：『你要保持整潔，你要聽話。』這些話，一個養寵物鼠的頹廢龐克族必定聽不進去。」
魯迪的媽媽回去執行了兩週「仁慈的破壞」計畫，她回來晤談時，模仿兒子發現沒有乾淨衣服可穿的表情。魯迪自己用洗衣機洗衣服，兩個小時後，發現他的切．格瓦拉頭像T恤大縮水，整整小了好幾號，他不得不埋頭研究洗衣機說明書。他總計吃了三頓玉米片晚餐，接著每晚一聽到叫喚，就會速速下樓跟媽媽、哥哥一起用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