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就應該多看兩遍:電影美學與侯孝賢
對於台灣電影的硏究,也許有人會批評,從1980年代開始,其內容都太專注於「新電影」,而呼籲應多費心探討台灣其他時代的電影產品。對於新電影外的電影研究當然是學者們需要努力的,而此種研究也陸陸續續出現了(譬如,1997年台北金馬影展國片特刊中便有研究《源》及《梅花》的論文)。但新電影或任何電影之所以會吸引那麼多的論述是有其多重的原因。侯孝賢的作品是八○、九○年代台灣電影研究領域中,無論中外,最被討論的對象。我個人看侯孝賢──不論是他早期的賀歲片、或被歸類為新電影的作品、或《悲情城市》後的片子──都看到一位不斷地與電影語言對話、同台灣經驗成長的創作者。他的作品提供硏究者高難度的挑戰,促使我不斷地思考什麼是電影敘說的本質及功效。對於這麼一位電影工作者作品的探討論文,可能應該還嫌少。
鄭培凱就認為《悲情城市》:
本來就應該多看兩遍:有誰會抱怨讀了兩遍《紅樓夢》、看過幾次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或湯顯祖的《牡丹亭》的?(49)
1991年出版的《新電影之死:從《一切為明天》到《悲情城市》》算是「侯學」形成的重要書籍。當時的評論者期待《悲情城市》呈現某種大歷史來對抗官方的大歷史。對於一個沒有特寫大歷史的《悲情城市》,《新電影之死》用了各式西方理論,對侯孝賢的片子做了批判性的分析。弔詭的是,《新電影之死》的功勞其實在於它拋磚引玉的功能;因為它粗略的電影閱讀,吸引了後來一些相當精彩嚴謹的反駁文章─例如,葉月瑜的〈女人真的無法進入歷史嗎?再讀《悲情城市》〉、林文淇的〈「回歸」、「祖國」與「二二八」──《悲情城市》中的台灣歷史與國家屬性〉。
我個人認為《新電影之死》的缺失除了有其時代因素,另外就在於它對電影的風格美學「少看了兩遍」。若是處理一般經典好萊塢式風格的片子,也許不需太關注風格與意義之間的關係,因為那關係已經相當穩定了;但對於《悲情城市》風格這麼獨特的片子,不注意其美學,也就錯失了它由風格所帶來的豐富意涵。葉月瑜也就是透過《悲情城市》的風格,其影音辯證,成功地質疑了《新電影之死》中「女人無法進入歷史」的立場。
在九○年代後半期,美國學者Nick Browne發表了 “Hou Hsiao-hsien’s Puppetmaster: The Poetics of Landscape”。文章關注侯孝賢《戲夢人生》中的景觀鏡頭,認為景觀鏡頭在侯孝賢的美學中是脫離敘述、是代表著敘述所無法敘說的時刻。Nick Browne所言,在葉月瑜之後,再一次提醒了電影美學在硏究侯孝賢作品時的重要,也呈現了侯孝賢電影所經常激發的課題:風格與敘述、風格與意義、美學與意識型態、美學與政治。但,侯的風格真的脫離了敘述嗎?
此篇論文便是要探討這些課題。在論及侯孝賢的作品前,我將先觸及另三位電影工作者──蕾妮.萊芬斯達(Leni Riefenstahl)、Trinh Minh-ha、陳凱歌──來闡明對這些課題的立場。
它們可以是蔬菜或水果
只要談到意識型態與電影美學的議題,便難免會想到德國的蕾妮.萊芬斯達。她拍攝的納粹1934年黨大會紀錄片《意志的勝利》(Triumph of the Will, 1935),風格嚴謹、技巧精緻,可說是政宣片的經典。但也因為它的內容及出色的風格,《意志的勝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經常被討論及批判。許多文章都探討過此片的風格與其內容的關聯、嘗試將萊氏嚴謹又精確的風格歸納為一種法西斯美學。
萊氏現今,以九十多歲的高齡,在1992年的紀錄片The Wonder-ful, Horrible Life of Leni Riefenstahl中,對附加於她作品的解釋及批評持續地表示抗議,申訴她的影片應是以美學技巧取勝,其內容不重要。強調她的影片素材「可以是蔬菜或水果」而不影響她電影的成就。
萊氏的申辯有幾分真切。回顧她有限的執鏡作品,素材並不只限於拍攝納粹大會,但她作品中有四部都是受到當代當權的納粹支助。蕾妮.萊芬斯達早期是一位舞者,毛遂自薦進入電影界,參與演出Arnold Fanck極需毅力的登山片。1931年她拍攝了《藍光》(Blue Light),一部自製自導自演,與匈牙利電影美學理論家貝拉.巴拉茲(Bela Balazs)合寫,充滿高山意象的劇情片。Fanck及萊氏的高山片對雄偉山峰充滿崇拜及征服的慾望,但同時又願意臣服於峻峰的神性、純淨及神祕氣質。
也就是這些高山片讓希特勒賞識萊氏,而指定要她拍攝納粹的黨大會。1933年,萊氏便攝錄了當年──也是希特勒初掌大權後─的黨大會。這部定名為《信仰的勝利》(Victory of Faith)的片子,萊氏不論是在她的自傳Leni Riefenstahl: A Memoir或在The Wonderful的訪談中都不願提及。自傳中對這片的討論大致只佔了三頁的篇幅。看一看《信仰的勝利》的片段便知道為什麼萊氏這麼不願認領它─拍攝的前置作業倉促,整個大會的進行鬆散(The Wonderful的旁白稱述「當時的納粹還不知如何像個納粹」),萊氏很難由此鋪陳出嚴峻、純淨、崇高氣質的影片。
萊芬斯達在進行她另一部經典紀錄片《奧林匹亞》(Olympia, 1938)之前,還為德軍拍了一部長十八分鐘的片子(Day of Freedom: Our Army, 1935),凸顯德軍的俊美,及其願為希特勒效忠的熱誠。這部片子戰後一度消失;萊氏也就方便地讓它從現實中、她的片單中消失。縱使片子在1971年再現,萊芬斯達也拒絕談論它。
萊氏對於《奧林匹亞》這部有關1936年柏林奧運的片子,則非常引以為傲,且不厭其煩地談論。在《意志的勝利》中所見的精心布置,攝影機設在各種大膽創意的位置等技巧,在《奧林匹亞》中更臻於極致。出來的成品也再一次印證且成就了萊氏精確、嚴謹、雄偉的美學。《奧林匹亞》是個巨大的作品,耗費了147,000呎底片,花了三年的時間剪接完成。其中對俊美的男性身體有著神化性的呈現──將他們塑造成古早希臘時期的雕塑一般。這種對陽剛特質的崇尚,萊氏戰後無法在歐美拍片,「逃到」離政治很遠的黑暗大陸都不放棄。萊芬斯達到非洲遊走,看來看去,最後中意的是現在已經消失的Nuba族,拍了不少照片,出版了攝影集。集中充滿著Nuba族男士們摔角的英姿。健碩的身體又是萊氏所獵取的對象。
法西斯美學到底為何姑且不談,但萊芬斯達對雄壯陽剛特質的喜好是可以確定的,她也為這特質在電影中找到了適當的表達形式,在這層面她是成功的。萊氏的失敗在於她無法了解、也不願承認自己對其美學的沉溺。她對自己美學的申辯,說拍攝對象是納粹或蔬菜水果其實非關緊要,顯示一種對藝術品美學之外的元素不願多加思考批判的態度,不願進一步面對並認知,文化產品是不能與外美學(extra-aesthetic)因素分離。
捷克的美學理論家Jan Mukarovsky在他的Aesthetic Function, Norm and Value as Social Facts中強調:
藝術品的各個元素,在形式及内容上,都具有外美學價值,而這些價值在作品中會產生相互關係。藝術品看來最終不過是一些外美學價值的集合。作品的物質組合及藝術上的利用,都是一些對外美學價值的疏導。若問,那麼美學價值怎麼了,美學價值是融入了個人的外美學價值;美學價值不過是對外美學價值其間的相互關係、整體互動的統稱。(88)
在不同的時代,一個作品與不同的觀眾群體互動,作品的不同個別元素(美學或外美學)會被凸顯、讚揚或貶抑;不論是創作者、欣賞者或評論團體都在這種機制下運作。有關蕾妮.萊芬斯達的整個案例便印證此種機制─在納粹德國時期,她被推崇;大戰後,被監禁並眨抑;七○年代初,又被肯定為難得的女性影像工作者。萊氏命運的改變便是美學與外美學因素複雜互動下的結果。
轉看評論界,蘇珊.宋妲(Susan Sontag)的 “Against Inter-pretation” 及她有關蕾妮.萊芬斯達的文章──前者鼓吹對形式美學的關注,後者則強力提醒對外美學因素關切的重要──便可観察到前述機制的另一種顯現。宋妲強調,評論在不同時期需投注不同關懷。在1964年的 “Against Interpretation” 一文中,她認為,「詮釋」是不能置於一個永恆不變的判斷空間,當然也就不是具有絕對價值的。詮釋亦得置於人類意識的歷史脈絡中評估。1964年當時宋妲觀察到評論界對文化作品的「內容」有著過度的強調,而這種對內容的關注,導衍出一個不斷再生、永無止境的詮釋活動。也就是這種詮釋作品的慾望支撐著作品確實有所謂的「內容」的這種想法。有了如此的觀察,宋妲便呼籲評論界應對形式投注更多的關切,提議對形式做更多的描述,要求對形式發展出描述性的而非規範性的語彙(“descriptive, rather than prescriptive, vocabulary”)(Sontag 103)。但到了1974年,宋妲,這位對形式美學相當關注的學者,察覺到評論界對蕾妮.萊芬斯達的電影風格多加讚賞,則發表了 “Fascinating Fascism”,強調、提醒並批判萊氏美學中的政治意涵及影響。
電影的研究既應包含如此的警覺,經常地意識到作品、觀眾、歷史及這些因素的複雜互動,不時地修正平衡論述的立點─了悟在某時蔬菜可能是蔬菜,另一時蔬菜可就不光是蔬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