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選擇主角──找到世界上值得你關注的人(節錄)
我們常會說:「找到對的主角,紀錄片就成功一半了。」有時候我們會先有主題,然後就著主題找人物;有時候我們先被某個主角深深吸引,然後發展出一部影片。但無論哪個先、哪個後,好的主角,還是紀錄類影片永恆的關鍵。
記得愛上你的主角
在舉出諸多成功案例之前,我還是要先和大家說實話,雖然製作紀錄片超過二十年,但到今天為止,我還是一樣會被主角拒絕、一樣會碰到不擅言詞的人物,甚至都已經拍完、剪完了,最後還是坦承失敗,導致沒播的窘境。與人物搏鬥,是拍紀錄片的宿命,但也是我一直熱愛紀錄片的原因,因為我發現,對人物的好奇、關注與熱情,就是支持我一直在這個文體奮鬥的最大動力。所以當你找不到主角、覺得他的故事千篇一律,或者覺得他講不到重點時,先確認一下自己是否對他好奇心不夠、或是急著想表達自己而沒有百分之百關注他,甚至更直接地說,你有沒有沒愛上他。這個愛,不是愛情,而是一種打從心底的熱切。
掌握故事的詮釋權
在拍攝人物故事,我們以為是主角在說故事,我們只是忠實地記錄。但其實真正在詮釋故事的,不是主角,而是我們,也就是影片的作者。因為當你決定用什麼什麼角度來看主角時,就決定了這個人物故事的方向,所以生殺大權其實掌握在我們手上,絕對不能不謹慎啊!
我們曾經做過一集人物故事,片名叫《傻子書店》,講述的是一位只為理想不顧現實的年輕人余國信,在嘉義開了一家獨立書店的故事。這家書店,是濁水溪以南首家獨立書店,經營者個人風格鮮明,他不但關注社會議題、投入文史社運,還號召志工整修老屋,開賣公平貿易咖啡,召集城市人以自然農法耕田種稻。此外,老闆余國信每年辦五十場演講,來賓沒有車馬費,但連導演侯孝賢都來支持過,就這樣,遠近馳名的洪雅書房屹立超過十八年,堪稱是臺灣奇蹟。這樣的主角余國信,多數報導都是歌頌主人翁的美好,我們當時慕名而來,也打算朝這個方向報導,畢竟這麼特別的年輕人還真不好找。
不過有趣的是,後來這集《傻子書店》的內容,的確不脫上述的關注社會議題,投入文史社運、號召整修老屋、開賣公平貿易咖啡、以自然農法種稻。但這些都只是事項,也就是最後的結果,但我們更想認識的,他為什麼能做到?他的難處是什麼?偏執的背後付出什麼代價?每一個人絕對不會只有單一的面向,人都是由無數複雜的因子所組成,當你不只聚焦在這些結果的展現,而是從結果往回推敲,就像福爾摩斯從觀察一個人的穿著、神色尋找線索一樣,你就會發現你的主角將愈來愈立體,他不再顯得單薄,而是那麼地栩栩如生。
和其他的報導一樣,我們也認為余國信是一個充滿理想的年輕人,但我們首先樹立了他認為革命不用開槍,開書店也是革命的基調,讓他從充滿理想性的青年,往憤青靠近了一點,這是相處過後的觀察,也覺得這樣個人特質會更鮮明。接下來在五天的拍攝過程中,我們發現余國信的書店有幾個特色。1、老闆經常不在;2、找不用薪水的店員;3、老闆話超多、結帳超久,但客人甘願等待。這些觀察似乎都不是在歌詠他的成就,比較像在挖苦他、揶揄他。為什麼我們要這麼做?先澄清,我們絕對不是想來找麻煩,而是因為這些觀察的背後,正一點一滴地形塑他的性格。老闆經常不在,背後要說的是理想太高,想做的事太多,所以沒辦法常常鎮守書店;找不用薪水的志工當店員要說的是,書店經營不易,成本太高的話,一不小心就會倒店;話超多、結帳超久,但客人甘願等待要說的是,只要夠有特色、夠有熱情,總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會看到你、願意挺你。這些描寫,光看表面絕對不可能察覺,你得耐著性子、打開所有的天線去觀察接收,才會看進骨子裡。也因此,這些對人物的刻劃,很難在事前設定,受訪者也不會歸納分析完自己後,整理一張A4給你,我們必須在拍攝過程中和他相處,仔細觀察,同時提出自己獨特的看法,這些所有的細節,就是作者的觀點。
你有嗅覺靈敏的鼻子嗎?
片子裡最棒的,就是巧遇余國信的父母,兒子是憤青,爸媽卻是臺灣社會裡最典型、最純樸的農民。不但穿著打扮就標示著:我從鄉下來,講話更是「俗擱有力」。眼尖的我們馬上看到與主角的反差,說什麼都要把兩老騙來訪問一下。他們看不懂兒子在做什麼,即使兒子經常風光上媒體,但父母心裡頭擔心的還是,這賺得到錢嗎?兒子什麼時候才要娶妻生子?在一番爾虞我詐的套話訪問後我們得知,開書店的本錢,一部分是跟爸媽借的;更棒的是國信媽媽終於承認,剛剛還來幫兒子手洗了一桶髒衣服呢!
天啊!問完就知道,賓果啦!相信觀眾一定能從影片中讀到,余國信的信念有多麼獨特,尤其是與父母的價值觀兩相對比之後;相信觀眾也能讀到,父母的心願有多單純,只要兒子好,他們多付出一點又算什麼。雖然兩代之間存在著莫大的鴻溝,但只要彼此有愛,這些距離又算得了什麼。這段插曲不長,卻為主角增添了反差和細節,非常加分。
綜觀起來,在《傻子書店》裡面,有兩個刻劃主角的手法比較特別。第一,不直著說,而是拐著彎來。第二,讓別人說,比自己說更具說服力。從頭到尾我們比較少用余國信做了多少豐功偉業的方式來報導,而是透過一個又一個有反差的事件,來呈現主角的執著、信念,與付出的代價。每個事件裡面都有人物,這些人物的行為或言語,都在烘托著余國信這個人的特質。我認為這些方式最大的好處,就是容易取得觀眾的信任,觀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他會知道你是在告訴他,還是讓他自己尋找。一旦是他自己尋覓線索、自己找到證據、自己發現關聯,這個故事就會遠比「告知」來得可信而且精彩。
捕捉一種姿態
其實拍攝人物故事時,有一個十分迷人的瞬間,是當我們捕捉到人物獨特的姿態時,我們會覺得,我終於讀懂他了。通常那些姿態必然混雜著角複雜的性格,無法一眼看穿,卻耐人尋味。當然影像不是照片,那獨特的姿態不會呈現在一張定格照片裡,通常是一個組合起來的片段、或分散在不同的場次裡,但卻會讓我們發出「對,這就是你!」的一種感嘆。
我覺得拍攝紀錄片的能力,很多時候都可以從日常生活來練習,好比剛剛說的,找到專屬於某人的姿態。我喝水的時候喜歡仰著頭扠著腰,我自己並不察覺,這是家人發現後告訴我的,想想很符合我的性格,一種不喜歡被約束的豪氣感,雖然我是個女生,但骨子裡的確有著這樣的靈魂。我也觀察我的鄰居,一個年逾七十的老翁,住在一個巷寬不超過兩米的老眷村,平常最大的嗜好就是坐在門前的矮凳上,拿著蒼蠅拍等獵物上門,充分顯露他百無聊賴的人生。
拍攝紀錄片《闖蕩》時,回想起來真是一段非常艱辛的過程。海外拍攝的成本像停不下來的秒針,滴答滴答一直累計著。我們雖然選定了深圳做為拍攝創業臺商的基地,但光深圳就有超過二千萬的人口,邊拍邊尋找主角的恐懼感始終盤據在我們心頭。到了拍攝中後期,已經有三組人物大致底定,分別能夠敘述臺商從製造業轉向創業的輪廓,但關鍵的人物卻一直沒找到,一個有代表性的主角、一個有分量的創業項目、一段夠曲折坎坷的遭遇。直到最後一位主角李經康出現,我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李經康燙著一頭微捲的短髮,有點像日本時代的仕紳,也半搓揉著黑道大哥的瀟灑。五十歲的他活力十足,在臺灣明明已經事業有成,但抵擋不了大市場的誘惑,前後砸了將近兩億臺幣,以自拍機器人開始在中國創業。李經康的特色是講話用力、表情浮誇,也因此他明明在講非常正經的事,我們在一旁看還是覺得非常有喜感。他有一個招牌動作,是喜歡拉褲腰帶,其實褲子也沒要掉下來,但他總是一邊高談闊論一邊拉褲腰帶,非常有趣。他的浮誇也展現在他參加創業比賽上,當他在臺上演示他的產品時,有幾句臺詞讓所有人忘不了他:「深圳第一就是中國第一,中國第一是世界第一,爆、爆、爆!」創意比賽主持人當場就懷疑他是不是主持過電視購物。
這麼一個性格鮮明的人,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把這些姿態一個又一個地捕捉下來。他和人握手的豪邁、走路的快步、滿頭的大汗、按摩時誇張的疼痛表情、累到在地鐵睡著、用盡心機要說服客戶,每一個瞬間都在展現他的個性,由於李經康面對鏡頭十分放鬆,因此觀眾能夠透過導演的畫面與編排,很真實地去感受這位主角。也因此,回頭檢查你的拍攝對象是不是很放鬆,是一件滿關鍵的事。有了放鬆的互動關係,再去觀察專屬於他的姿態,那些姿態會不會讓你發出「對,這就是他了」的感嘆,如果有,那就掌握了人物特質的大半了。
其實每個人都有他的生命故事,但不一定每個人都適合拍紀錄片。有一個前提是,紀錄片的拍攝時間,通常從半年到一年為基本起跳,如果你的拍攝時間只有三到五天,那我就會建議你把人物標準稍微放寬些,但如果拍攝期從半年起跳,慎選人物成了最重要的事。
不過,不只拍攝者在挑選人物,其實拍攝對象也在挑選你。他為什麼要讓你拍?為什麼要讓你走進他的生命?為什麼要和你分享他的喜怒哀樂?這才是一個莫大的考驗。關於這個問題,無法用文字來申論之,只能說,我們必須時時刻刻累積自己,培養自己成為一個敏銳善感的人;在主題決定前,做最充分的功課,讓受訪者知道,你是有備而來。而最重要的還是,你是否真的關心你的拍攝對象?是否真的理解他的內心與盼望?你是否打算和他成為朋友?如果以上答案都是肯定的,那恭喜你,在這一段拍攝相處的過程中,將是你們之間最美好的回憶。很多十年前的拍攝對象我們還保持聯繫,透過攝影機的記錄,那一段曾經一起深刻經歷過的生命時光被保留下來,永遠不會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