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前言〉
天際明亮的光芒――臺灣手工藝的導師顏水龍
文/顏娟英(美國哈佛大學藝術史博士,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
「我們去學美術,而我們對鄉土要如何使其在藝術上有所啟蒙。這也是一個很大的責任感。」(一九八八年六月筆者採訪)
顏水龍一生為我們留下龐大的美術遺產,珍貴的手工藝設計與寬闊宏觀的現代視野。他是臺灣美術史上非常特殊,甚至是反主流的一位藝術家。當許多畫家投入創作,意圖在畫壇揚名時,唯有他獨自深入山地鄉間,記錄傳統藝術文化。這位留學東京、巴黎的畫家,原本可以專心創作,享譽畫壇,卻為了他的理想,深入農村與偏遠部落,藉著保存手工藝品的價值,提升臺灣文化素質。
幼年失怙的顏水龍珍惜恩人與摯友,並且抱持感恩圖報之心,善盡藝術家的力量,奉獻廣大社會。他的使命感兼具理想與實用主義,期許改善傳統,開拓臺灣的物質美與崇高的精神價值。當他從東京美術學校研究科畢業時,曾考慮到山地當警察兼教育者,實踐他對原住民的關懷。一群熱心朋友為他介紹仕紳、企業家,加上林獻堂(一八八一~一九五六)等人組成後援會,湊出留學巴黎的旅費。顏水龍晚年帶著落葉歸根的決心,回歸霧峰投入創作與手工藝工作,他說:
「我年輕的時候……林獻堂先生總是幫助我,他的長公子攀龍兄也是每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伸出援手,……所以選擇林獻堂先生故居所在地─霧峰當作我的故鄉,住在這裡可以常想起恩人。」
一九二○~一九三○年顏水龍求學東京,從一位鄉下青年轉變成前途無量的都會藝術家,親身經歷關東大地震(一九二三),目睹東京從廢墟轉變為摩登的現代大都市。他半工半讀,縮衣節食卻決心不參加美術團體競賽,走自己的路,努力揣摩如何成為對社會大眾有用的藝術家。油畫科五年級時,面對將來出路問題,他選修教育學與圖案學等以取得教師資格。後來才知道,想要在臺灣覓得中學教職非常困難。不過,圖案學的訓練成為他日後發展工藝設計的助力。
一九三○年夏,顏水龍踏上巴黎國際藝術舞臺,卻不斷反思自己的人生目標、臺灣特殊文化,以及在世界中的位置等問題。一九三一年五月世界殖民地展覽在巴黎展出,他反覆觀察世界各地原始藝術的特質,以及如何在現代生活中活用原始藝術。他發現傳統手工藝若與現代設計結合,改良後外銷,從而改善民眾生活,既可保持傳統技藝,又能豐富文化素質。他建立人生的重要信念:若只是成為一位在展覽會上獲獎的名畫家,影響有限。不如以更宏觀的理想,走入農村與部落,設計符合現代生活的用具,輔導民眾生產,透過美術與工藝技術的交會,兼顧社會文化啟蒙與國家經濟利益。
一九三二年秋末顏水龍返回日本,以商業設計及文藝插畫謀生,但他掛念著在故鄉臺灣的理想。一九三五年受邀返臺協助籌備「始政四十週年紀念博覽會」工作。夏天,他展開原住民調查工作,在蘭嶼停留短短十天,發表圖文並茂的文章涵蓋島嶼的地理、人口、衣食住行、藝術等,宛如一位人類學家。自此,他與各地原住民建立長期友誼,經常前往拜訪、寫生、研究,而原住民朋友到臺中時,也習慣在顏家停留,尋求諮商與友情。
一九三七年起,不顧戰爭影響,以及官民對於工藝教育的冷漠,顏水龍頻繁地往返臺日,調查臺灣傳統手工藝,並研究日本工藝教育訓練課程,期待將工藝教育帶入家鄉。一九四一年,他陸續在臺南組織南亞工藝社、藺草、竹細工產銷合作社,外銷成功。他又成立「竹藝工房」,推廣適合現代生活風格的工藝設計,卻不幸燬於空襲。一九四三年春,日本民藝運動領導者柳宗悅(一八八九~一九六一)來臺,由顏水龍帶領到臺南、屏東,以及臺中霧峰林家觀察民宅、生活工藝等。柳宗悅肯定臺灣手工藝產業的重要性,令他頗為欣慰。
戰後,顏水龍先後規劃成立南投工藝研究班(一九五四~一九五九)、平地山胞手工業訓練班等,培訓許多工藝技師,並將他多年調查整理出版《臺灣工藝》。一九五三年報紙商業專刊中,稱他為臺灣手工藝導師。他的成果受到美國專家顧問重視,特別指定運用美援經費補助其推廣計畫。但他的教育推廣理念,終究與急功好利的官員心態不合,如龍困淺灘,難以長期合作。他曾單身赴任臺北的手工業推廣中心擔任設計組長,在辦公室日夜工作兩年多,最後卻黯然離開。回到南投縣工藝研究班培訓人才,又因為經費無以為繼而辭職。不過,十年間的努力訓練了一批具有設計意念的工藝家,更為國立臺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奠定良好基礎。
一九六五年,臺中自由路太陽堂餅店改建新店面時,顏水龍與建築師合作設計新樓房,並且聘用手工藝匠師,利用竹、籐等原生材料完成室內裝潢。他親自設計美觀大方的向日葵餅盒,為產品增添亮麗的特色。接著,他在店門口製作一幅繽紛華麗的向日葵花叢的馬賽克壁畫,成為餅店的總體設計文化標誌。
一九六一年,顏水龍展開臺灣公共藝術的先驅工作。這一年臺中市省立體專的體育館落成,他接受委託在外牆製作一幅大型馬賽克。他身兼領隊與創作者,從素描、製圖、拜訪廠商找適當的陶瓷材料,到搭鷹架,爬上爬下地校對圖色、反覆檢查結構與黏貼效果,冷靜地搶救各種突發狀況。為了在街道旁,長期供民眾鑑賞美術的機會,他不辭辛勞地工作。一九六九年,臺北市長高玉樹(一九一三~二○○五)禮聘他加入市容美化委員會。他陸續參與國父紀念館等外圍美化環境,以及規劃敦化南路、仁愛路林蔭大道等工作,最重要的是中山北路劍潭公園,面積浩大的〈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作品,他曾住在附近的旅館半年以上,就近監工。
一九七一年顏水龍受聘到實踐家專創立美術工藝科。他誘導女孩的愛美心理,鼓勵她們在學期間,動手不斷地嘗試設計、改善美化自己的外貌與氣質,發展自己的創意及獨特風格,更從中建立自信。他禮聘業界一流人才參與教學,更親自帶領學生參觀相關產業工場與原住民部落,深入學習。他相信工藝設計師的責任在於改造生活造形,創造舒適而有效率的生活空間,因此,除了技術,更需要自然與人文的學養,深耕在地文化意涵。他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因此同事與學生都被其精神所感召,共同為臺灣手工藝的發展而奉獻。一九八四年,他年滿八十一歲方從教職崗位退休,繼續堅持創作,並輔導各地方工藝產業發展。
顏水龍一生創作長達七十六年,但是生前個展僅有五次。他寧可與家人過著樸素、低調而優雅的生活,也不願意用自己的創作換取生活享受。相對地,他對推動手工藝發展的努力可謂百折不撓,義無反顧,因為他相信,在日常生活中推動美術工藝品, 才能全面改變社會的文化價值觀。
一九八八年採訪顏水龍時,他曾說:「要安靜地做,在臺灣要靜靜地做,不要想著要出名,才能把事情做好。」這正是他走在寂寞的漫漫長路,領導臺灣藝術界創造新文化圖像,堅持理想推動美術工藝產業以提升生活的心境。如今,這位藝術家的智慧逐漸散播開來,我們好比看到天際遠處北斗星穩定的光輝,引領著未來走向更美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