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帶我到世界的盡頭 每個星期二、三、六,我都在一家叫「便利站」的超商打工,這家店恰好位於四十號州際公路旁邊。我的工作內容包括(但並不限於)賣香菸、零嘴、汽水、樂透彩券、汽油、保險套等等,有時運氣很背,我還會被逼去掃洗手間。洗手間在店後方,想去的人得跟店員(也就是我)拿鑰匙才進得去。這種時候,我就希望能有一枚核子測試炸彈不小心落在百合鎮,炸出一朵蕈狀雲,聽到那股威力了嗎?聽到沉默的憤怒嗎?我聽到了,特別是我把刷子伸進隱密的黑洞中,汗水滴進眼裡也不能擦的時候。
叮咚。這聲音可能表示有人走進店裡,也可能表示有人離開。
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走近櫃檯,瞄著我後面擺放一排排香菸的牆。我禮貌地問:「請問需要什麼?」
「給我一包寶馬。」
「兩塊五。」
掏錢。塞進收銀機。噹。
「謝謝。」
「謝謝。」
叮咚。
要是一個人每星期六都得在沒什麼人的超商裡待上十二個小時,他的腦子就有如脫韁野馬,想到總統居然不會唸「核子」這兩個字;想到盧卡斯的表弟還在伊拉克;想到廣闊如海洋的沙漠;想到一個人在強風吹襲的情況下,必須不停眨眼、閉緊嘴巴,該多不舒服;還想到每次脫下衣服,發現有沙粒卡在屁股縫裡,心裡一定很幹;想到某次媽在替一名年長婦人修剪瀏海時,問她住在安養院的先生怎麼樣;想到他阿姨待在他弟弟的房裡,一個人哭泣。
叮咚。
「你放手」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小跟班。
羅索跟奈爾在店裡東瞧西看時,我望著艾妲,她一個人坐在羅索那台吉普車裡,瞧著後照鏡中的自己,完全不知道別人可以看到她。她上身穿著比基尼式上衣,其他的看不清楚,因為視線被那道該死的門擋住了。不過我喜歡想像她穿著時時起波紋的長裙,走過白河河堤時,長長的裙襬在地面上方飄動。
奈爾裝出很酷的樣子問:「可以給我一包萬寶路嗎?」
「不行。」
「笨蛋,我已經十八歲了。」
「你十七。」他本來正常的臉色變成了活屍臉(其實看來也差不多,只不過他在我的想像裡是沒下巴的)。
「怪胎,把菸拿出來賣他。」「你放手」講話真有一套。
「不行。」
「王八蛋。」奈爾把一包多力多滋扔到櫃檯上。
羅索走向櫃檯,那德行活像個性侵犯,把兩瓶可樂放在多力多滋旁邊,掏出皮夾,抽出一張二十元鈔票交給我,眼睛不看我。
「這樣就好了嗎?」我問。
「就這些,還有汽油。」
「你又沒加油。」
他大力吐出一口氣,一臉不爽衝到門邊,打開門(叮咚),大叫:「給我加油,妳這白癡!」
那不是一件會飄動的長裙,而是藍色牛仔短褲,頂端扣子沒扣上。隔了好一會,我才發現自己盯著看太久,於是轉過身,只見兩個不折不扣的活屍,耐住性子在等我,一邊吵著等會去哪。
「卡倫,奧思羅到底怎麼回事?」奈爾突如其來問上一句。
「他死了。」
「嘿,我當然知道他死了。是怎麼死的?真的是嗑藥嗑死的?」
「看來是這樣。」我回答,我透過旁邊的窗戶偷看艾妲。
「真是個笨蛋。」羅索衝口而出。
有那麼一瞬間,一切都靜了下來,太安靜了,有點像平常不曾注意的聲音突然變得大聲,刺激你的耳膜,像是店後面擺著的冷飲櫃和冷氣機運轉時單調的噪音。那星期跟我交談的人當中,只有羅索和奈爾沒對我說,他們對奧思羅的死感到遺憾。說也奇怪,我覺得這樣也不賴,彷彿是在說:「我想忘掉現實人生,假裝每件事都沒問題。」
「十五塊七毛三。」
掏錢。塞進收銀機。噹。
「喂,謝啦。」
叮咚。
***
每次迦百列聽別人說故事時,都是這樣:兩隻手肘放在桌上,雙手蒙住眼,極其緩慢前後搖晃。就在我碰到「你放手」之後隔天,他坐在我媽的美髮沙龍櫃檯上,聽媽跟郵差的妻子潘妮‧吉爾斯講茱莉亞阿姨,說她每到晚上就害怕得不得了。我也聽到了,因為她們倆說話時,我就坐在潘妮左側的美髮椅上慢慢轉動,看一本講十六歲少年還在吸拇指的書。
「她會沒事的。妳看著吧,不用多久就好了。」潘妮說,噴灑的髮膠像雲霧一般裹住她,她閉上了眼。
「希望是這樣,我真的這麼希望。」我媽只是在講場面話,只有我跟迦百列才聽得出來,她是在敷衍。
「她還住在你們家嗎?」
「是啊,迦百列的房間給她用。他們倆現在只能擠一張床了。」
「卡倫,你會介意嗎?」潘妮用眼角瞟著我問道。
說真的,迦百列一連四晚跟我睡,我其實並不很在意。他個性比較靜,從不亂翻我的東西,夜深了還喜歡聽我講那些奇怪的寫書點子。有次我告訴他,打算寫一本書,講活屍大舉佔領我們的城鎮,他就說我可以把自己寫成書中的英雄,甚至滿不在乎說:「你還可以寫我被咬以後死掉,這個轉折是不是很讚?」當下我沒有回答,但不管是哪本書,我都不願意讓他死。
要知道我弟弟這個人,雖然只有十五歲,但他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只是我不知道是他樣子比較老,還是我長得年輕,我比較希望是兩者都有的無害狀況吧。不過這樣也挺方便的,我們倆可以交換衣服穿,只要跟對方借衣服時態度好一點就行了。我們倆都不喜歡別人動我們的東西。迦百列也很聰明,甚至比我還聰明。我們都還很小的時候,常常躺在屋頂上,迦百列能夠指出不同的星座。坦白說,我本來以為大部分都是他胡謅出來的,直到有天我在圖書館裡看到一本天文書,才知道並不是。我想也是,因為就我記憶所及,迦百列向來不說謊話,一次也沒有。不過他的說話方式並不是很衝、直來直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迦百列話很少,這表示他沒說出口的事實,大概都不怎麼好聽。這點我跟他很不一樣,我總是發現自己太口無遮攔,對太多人講了太多話,想也不想就說出口。這就是為什麼蘿拉‧費許在雜貨店裡排隊時看到我,還是不肯跟我講話。
那天下午,類似的狀況又發生了一次。我把迦百列載回家時,在車道上遇到我爸,他正把幾罐樂倍氣泡飲料扔進自己的小冰櫃裡。
「卡倫,我明天沒辦法去葬禮。你會開車載你媽跟阿姨去吧?」
「好啊,每次都這樣啊。」
最後這句話衝口而出,等我發現時已經來不及煞住,太晚了。我爸看著我的表情,就像看著地球上最不知感恩的小王八蛋似的。他把最後一罐汽水丟進冰櫃,大力關上蓋子,點了根菸,猛力甩上貨車車門,開車走了。
其實我爸跟我呢,是這樣的。我們處得也還好。我十三歲時他不再喝酒,從那時起一切都很好。然後在我十六歲那年,有一天我突然決定要跟他作對,沒什麼好解釋的,現在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還記得我十一歲時,我爸帶迦百列跟我去離鎮上有段距離的博物館,要開三小時的車才會到。那裡有跟實際一樣大的恐龍骨骼,還有一間水族館,展示阿肯色州出產的魚類與鱷魚,禮品店裡有長毛象的化石足印跟冰糖,還有一間房間,你一進去,影子就會被抓住,還有面鏡子,照出來的影像是頭下腳上。回家的路上,我弟弟坐在我們中間座位睡著,爸爸有些醉了,口齒不清對我說,他會毫不猶豫就帶著我到世界的盡頭。我笑了,聽不太懂但很高興。
第七十四本書:《不知感恩的小王八蛋》
第二天早上,我來到很少駐足的墓園裡,站在那裡感受微風輕拂過臉龐,聽威爾斯牧師熱切地唸著十分動聽的禱詞,有種久違的熟悉感。
我們從經驗中學到,死亡會傷害我們。
死亡讓我們猝不及防。
讓我們畏懼。
讓我們夜不成寐。
但我們也明白,有些事是死亡辦不到的。
死亡無法奪走希望。
帶不走親朋好友的愛與支持。
無法抹消我們對這世界、對神無盡的信仰。
死亡讓我們悲傷,但擊不倒我們。
韋伯博士說,死的若是個年輕人,年長的人會覺得活下去有罪惡感。因為奧思羅比我大兩歲,對於他的死,我倒不覺得愧疚,只覺得厭惡,又有點可憐。我為茱莉亞阿姨感到難過,她一開口就忍不住痛哭流淚。我也替米娜‧普莉絲卡難受,她那麼努力假裝自己完全不受這件事影響。其實最教我難過的是我弟,他表現出不怎麼難過的樣子,但我太懂他了,我知道他刻意壓抑了某些情緒。說真的,我實在想不起迦百列跟奧思羅有過任何互動,一次也想不起來。至於我,我會跟奧思羅接觸,只因我有駕照,而奧思羅知道我跟我爸一樣,很少對別人說不。
一個人站在離表哥屍體六呎之上的地方,聽著阿姨坐在金屬製摺椅上哭號,還有他媽在她耳邊輕聲慰撫:「好了,好了。」他眼前只看到小岩城那間太平間,明亮的房間裡擺滿了屍體。他轉過身,卻看到墓園裡到處是活屍,一大半正從墳墓裡爬出來。這群活屍互相推撞、拉扯,搶著要站他旁邊,想想一個人被上百個活屍包圍,而他們全都低頭看著他表哥,他所能做的,也只是輕輕唱著從弟弟的立體聲音響聽來的一首歌:
我們死後,
都長出翅膀,
不再需要雙腿站立。
威爾斯牧師唸到最後,迸出了眼淚。禱詞唸完時,我看到他用手背輕輕擦過左眼,在場的一小群人逐漸散去。盧卡斯湊近我耳邊輕聲說:「我去開車。」盧卡斯就是這種人,不等別人要求,就載著辦喪事的一家人去葬禮,再把他們載回家。迦百列站在我旁邊,我瞧他一眼,就是你在葬禮上看著某人會用的眼光,他勉強一笑,臉上的表情在說:「我覺得不太好,真想趕快離開這裡。」
「她有可能不哭嗎?」我問迦百列,眼睛望著茱莉亞阿姨的方向。
「看來不太可能。」他回答。
「那你就永遠不能回你房間了。」
「你是說你不能回你的吧。」他吃吃笑著。
我輕輕一拳打在他的右臂上,就像一般兄弟表示親密的方式,然後我們朝車子走去,盧卡斯已將車停在一旁。
車子開進車道時,我看到房子四周的霧氣有些濃重,到了足以讓我覺得不舒服的地步,我媽小心翼翼扶著茱莉亞阿姨下車,走進屋裡。
「可憐的茱莉亞。」盧卡斯說,下巴擱在方向盤上。
「我爺爺死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卡倫,那次我也在場。」
「喔。是喔。」
「你聽說那隻鳥了嗎?」他問我,眼睛仍然盯著屋子。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盧卡斯最聰明也最奇怪,不管他講什麼,我都不會驚訝。
「什麼鳥?」
「有一種啄木鳥,已經絕種差不多六十年了,然後來了個住俄勒岡州還是哪裡的傢伙,他覺得自己好像有看到。」
「在百合鎮?」
「就在鎮外。我想他應該是划著獨木舟順流而下的時候,看到牠飛過之類的吧。」
「太怪了吧。」
「嗯,我該走了,不然我媽一定以為我到哪兒去瘋了。」他笑著說。
盧卡斯‧凱德十二歲那年,他哥哥出車禍死了。那時候他住在小岩城。他升上八年級時,全家搬來百合鎮。他很少提起這件事,跟我也只是偶爾提一、兩句,我很確定他只跟我說。據他的話說,他媽媽沒辦法阻止一個孩子酒駕開上州際公路,迎面撞上來往車輛,他身為第二個小孩就得承受後果,每天都得報告他去了哪裡、他準備去哪裡,還有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
這是大多數人不認識的盧卡斯:他其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快樂。他走在學校走廊上,臉上掛著牙膏廣告才會出現的燦爛笑容,雙眼閃爍著光芒,訴說著:「這世界真是美好,讓我們擁抱世界、熱愛生活!」但離開學校後就不是這樣了,他會躲在廁所裡流淚,以為沒人在看他的時候,就會露出無聊、困惑的神情;晚上睡覺前,他會緊緊閉上眼睛,我從沒見過閉那麼緊的,在胸前劃十字輕聲祈禱。之後他會盯著天花板,直到睡著為止。
***
發現奧思羅屍體的是他一個當過妓女的朋友,之後過了一個星期,茱莉亞阿姨搬回自己家。你的十五歲弟弟仍然選擇相信這個世界很好,你試試要怎麼跟他解釋。那天下午,迦百列正在整理暫放在我房間的東西,我拿著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想法,他抬頭看著我,突然就定格在原地。
「怎麼了?」我覺得怪怪的,發現他右眼有一滴淚。
「卡倫,要是你死了怎麼辦?」
「什麼?」
他在我的床邊坐下。
「我是說,會不會有一天你早上起來突然就死了,剩下我一個人,陪著媽媽、爸爸、還有住在附近的茱莉亞阿姨?她老是哭天喊地的。」
「迦百列,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快死了?」
「我不是覺得你快死了,我只是在想,萬一你死了我要怎麼辦而已。」
「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好嗎?你這樣我覺得好怪。」
要是一個人的弟弟有點害羞,有時候又很會耍寶、愛演戲,而弟弟現在緊緊抱住他的時候,他就會開始想寫一本書,或拍部電影,裡面好人跟壞人的槍口不再對著彼此,也不再刀劍對決,只會大家摟抱到死為止。他的弟弟開始細聲哭泣,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或做什麼,才能夠脫身。他想是不是也來哭一下,不過他知道哭起來肯定不像。最後他伸出手臂環抱著弟弟,在他背上連拍了幾下,就像在教堂裡抱一位老太太那樣。他弟弟終於放開了手。
「對不起。」迦百列悄聲說。
「沒關係。」我說,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覺得沒關係。
第二天是暑假前最後一次上課。為什麼是禮拜一呢?我也沒辦法回答,不過至少不用上完這個禮拜的課,沒什麼好抱怨的。過去我跟盧卡斯習慣跳過每學期的最後一天,但這次我們決定去上課,只是因為我們想不到什麼更好的事可做。還有,我也想在艾妲畢業前再見她一次,我想她恐怕不會再回百合鎮了。她是少數幾個我深信會在別處,到一個更好的地方,創造自己的人生、活得精采非凡的人。
如果你也曾在學期最後一天到學校去,你應該知道所有老師那一天都瘋了。你一走進教室的門,他們就分配打掃工作給你,甚至好像光是看到你這個人,就夠讓他們生氣似的。因為如此,夏季大掃除那天,盧卡斯和我願意幫忙把課桌搬出教室,我們把一張課桌推到門邊,合力抬起,疊在前一張已經搬到走廊的課桌上面,然後從頭再來一遍。每回做這種例行工作時,我都感到奇異的舒適感。那一天接下來的時間,即使我已經不再搬桌子,身體依然覺得自己在推動、抓緊、抬起來,然後再來一遍。
那天艾妲沒來。雖然我們本來就知道很難追到她,但是知道從此可能再也見不到她時,不免還是悶悶不樂。盧卡斯把手放在我肩上,用一種奇特的語調說:「兄弟,本來就不可能;如果你們注定在一起,那你非吃大虧不可。」
「搞不好更慘,」我說,「有可能跟她上床以後,我就死了。」
「對,對極了,我的朋友。」
「拜託不要再這樣講話。」
「這樣是怎樣?」
「就像演技很爛的詹姆士‧龐德。」
「混蛋。」他用完美的蘇格蘭腔低聲罵我。
那天放學後,盧卡斯、迦百列跟我到米娜‧普莉絲卡家裡去,待了好一會兒。我們進到她家裡,她那熱情過頭的爸爸就給每人一罐可樂,她媽媽問長問短的,給我們每人來一段簡短的面試,最後我們總算把米娜帶上車離開。我們來到河岸邊的一處所在,在這裡,盧卡斯第一次跟我提到他哥;之後不久,我也在這兒跟蘿拉‧費許體驗到限制級電影裡才有的那種感覺。
米娜發現這個小團體裡少了一個人,於是問:「莉比呢?」
「跟家人去度假了。」迦百列回答,眼神看來十分悲傷。
盧卡斯跟米娜很快在水裡玩成一片,而我跟迦百列則躺在河堤上,把襯衫捲起來放在頭下面,充當枕頭。
「你覺得我們如果看到了,會因此出名嗎?」迦百列問。
「看到什麼?」盧卡斯站在河水當中大聲問,米娜朝他臉上潑水。
「如果我們像這樣躺在這裡,會不會看到那種啄木鳥呢?」
「噢,會不會出名我不知道,不過我想至少會上《百合鎮報》吧!」
「這樣感覺就沒什麼意義了。」迦百列又說。
「沒錯。」我同意。
「我根本不覺得那隻鳥有什麼了不起。」米娜高聲說,同時閃避著盧卡斯的動作,他想把她壓到水面下。
「迦百列,你真的相信這個?」前一晚我已經聽他發表過關於啄木鳥處境的理論,這時再問他一次。
「我們需要牠,」他說,「我是說……他們需要牠。」他朝著鎮上的方向點頭。
「什麼意思?」盧卡斯跟米娜開始專注聽他說話。每當迦百列跟我們分享他某個想法或理論時,大家都會靜下來傾聽。
「看看我們這個鎮,」迦百列說,「看看這裡的人。你一天可以看到幾個快樂的人?你覺得有幾個人真正活得充實滿足?」
「我覺得很滿足啊。」米娜插進來說。
「那是因為妳還很年輕,覺得自己有辦法離開這裡。」迦百列毫不遲疑說。
「跟我一起。」盧卡斯加了一句,一手摟住米娜的肩膀。
「迦百列,繼續講。」我說,冷冷瞟了這對幸福的情侶一眼。
「這就是重點,這個鎮上大多數人年輕時不都像我們這樣?你以為他們從小夢想一輩子留在這裡生兒育女?你以為如果能夠選擇,他們不會明天就走?」
大夥沉默了幾分鐘,沒人說話。這時你會希望有人可以講幾句有份量的話、出來打哈哈,或隨便做什麼都好,只要能幫助你脫離壓得你喘不過氣的悲傷思緒,像是沒辦法存夠錢離開這裡,或是進不了大學;必須回來照顧生病的父母,結果又陷在這兒動彈不得。百合鎮就是這樣。這裡的人做夢,然後離開,最終會再回來的。這就是阿肯色版本的黑洞理論,沒什麼逃得過。我不發一語,躺在我弟弟身旁,看著我最好的朋友跟他女友涉水玩耍。而我知道我們人生的序曲才剛開始,之後會是一連串的失望。我們老愛拿百合鎮開玩笑,其實心裡明白我們都是其中一份子。我們跟鎮上雜貨店經理沒什麼兩樣,他以前還不是以為自己能出人頭地,結果並沒有;我們跟自己的父母也沒有不同,他們倆高中畢業後就離開百合鎮,但不到五年就又搬回來。
所以啦,迦百列相信百合鎮十分需要那隻鳥,我覺得很有道理,不管我自己喜不喜歡,這裡的人需要值得盼望的事。對十七歲的我來說,就算那隻傻鳥真的現身,我也不覺得有啥不同,因為我的未來還有一點機會,我仍然有可能到別的地方開始新生活。對我來說,因為害怕變得跟他們一樣而討厭自己,討厭全鎮的人還比較容易。
「他們需要這隻鳥,」迦百列打破了沉默,「他們需要一個理由,相信自己還留在這裡是有原因的。」
「那你覺得他們會找到嗎?」米娜問迦百列,彷彿他是星際大戰的尤達大師還是什麼的。
「我覺得就算真的讓他們找到這隻鳥,他們還是會失望。什麼也改變不了這個地方。」迦百列說話的音調變了,原本認真嚴肅的語調變得像個資深演員在唸口白。
「這話還真是發人深省咧!」盧卡斯說著,朝我弟潑水。
「別客氣!」迦百列回喊,跳進水中跟盧卡斯打起水仗。
盧卡斯很快控住他的頭讓他動彈不得,往我這邊看。
「喏,再也沒有『你放手』這種人,對吧?」盧卡斯站在水裡大叫。
「當然沒有!」迦百列高聲說。大家都笑了。
「嗯,」我說,「不過等他被社區大學退學以後,馬上就會回來了。」
第七十五本書:《阿肯色州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