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瑪德蓮
時間接近傍晚，他出門去「買菜」。
他在尋覓新的菜園，騎了整整十五分鐘，這一帶看起來並沒有很多人居住，他很失望。稍遠之處，有一棟非常老的房子，並沒有亮著燈。他把腳踏車倒放在路邊的溝裡，繼續步行前進。他蹲在一棵灌木後面，然後聆聽，這裡沒有人類活動的聲音。倘若這裡有一座院子，那應該會在屋子的後面。他輕手輕腳走上前去，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他又再等待了一會兒，然後便毫不遲疑、直接了當向前走。一陣呻吟聲。他嚇了一跳，跑去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又是一陣呻吟，然後還有哭聲……
「……不……不……喔，不……」
湯姆想要離開。可是呻吟聲又再度響起。
「……救命啊……」
聲音很微弱，是個女人的聲音，一位非常年老的女人，聲音顫抖著。湯姆試著看清楚，然後他看見了：一堆衣服擺放在地上，就在包心菜田當中。不過呻吟聲又再度響起，毫無疑問，呻吟聲確實就是來自於那堆衣服。
「……我好難受……喔……」
湯姆心想他不能把她像這樣放著不管，孤零零躺在她的菜園當中，那個可憐的老太太正在哭泣。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等到他幫助她站起身來，她一定會問他在這個時間跑來她家做什麼，到時候，他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她呢，她則很有可能惱怒起來，也許會想要報警，或是喚來鄰居。而這一點，喬絲曾經很清楚告誡過他，要是他讓自己被抓到，就完蛋了，到時候她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把他弄回來，他的下場會是直接被送去社會局：這樣一來，我的小湯姆，你可以相信我，你寧可死掉也不會想去那裡！當她這樣子說出那些話時，他知道她並不是在騙人。
社會局，懂了，無論如何都不要去那裡。
他站起身來，準備要離開。不過那位老太太依然在呻吟，孤零零躺在地上，就在她自己的菜園當中。湯姆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下去，並且開始奔跑。
跑到二十公尺遠之外，他停下來。他改變了主意。
他非常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婆婆？」
她繼續呻吟。
「婆婆？您聽得見我說話嗎？」
她的樣子看起來不像有聽見他的話，湯姆心想她也許耳聾了，要不然可能是他說話太小聲？
「婆婆？我可以幫您嗎？」
她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然後抓住他的手臂，像個潑婦一樣緊緊抓著他不放。他試著讓自己脫身，她喘著大氣，他則是非常害怕。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好像一個巫婆。
「請幫幫我，請幫幫我！喔，太好了，謝謝，親愛的孩子。謝謝，我得救了！」
她穩穩抓著湯姆，他沒辦法讓她鬆手。
「我的天啊……從昨晚開始，我就在這兒了，我以為我就要死了，最後總算等到你來了，小男孩……」
顯然，他以為她說的是「小湯姆」，他的頭髮一下子全都豎了起來。這個女人，她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一定是個巫……
「我口好渴，幫幫我。」
「我去弄點水來，可是您必須放開我，要不然我沒辦法去找水。」
她猶豫了。
「你會回來，對吧？」
「對啊，對啊……我會回來。」
「確定喔？」
「欸，對啦，確定。」
她放開他，他往後跳了一步，她用乞求的眼光望著他。
湯姆跑著離開。他告訴自己，他會為她帶來她需要的水，不過之後呢，他就要走了。他走進屋內，一股濃烈的貓尿味撲鼻而來，他環顧四周，在火已熄滅的爐子旁，有一隻老狗捲成一團，正在睡覺。湯姆走上前去，看到在狗兒的四條腿之間，還有一隻非常老的貓，毛都被蛀光了。這兩個老傢伙在為彼此取暖。他走過牠們身邊，在桌上拿了一只玻璃杯，打開水龍頭給杯子注滿水，又走回來。牠們依然沒有動。湯姆彎下腰，他看清楚了他們還活著，因為他們還有在呼吸，不過牠們兩隻應該都聾了。
而且牠們冷得發抖。
湯姆放了一些木柴到爐子裡，並且重新點燃爐火。然後，他帶著那杯水回到院子裡，現在天色幾乎已經全黑，有點難找到來時路。
「婆婆，您在哪裡啊？」
「這裡，孩子。這裡。」
他協助她喝水。她現在比較冷靜了，不再試圖用鉤子似的手指頭緊抓著他不放，眼睛也不再瞪得那麼大了。於是湯姆也不再覺得害怕。
她望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真是個好心的小男孩啊。」
他望向別處，有點不好意思。
「我跟您說，我不覺得我有辦法一個人獨力把您背到屋子裡，必須去找人來幫忙。」
「如果用手推車呢？」
湯姆嘆了口氣。
「好，可以。我來試試看。」
這位女士的個子很嬌小，幾乎沒什麼重量，不過他還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因為她的味道非常難聞，他完全不想觸碰到她，尤其是她的後面，她的裙子全濕透了。打從昨天晚上就沒辦法爬起來上廁所，她會上在褲子裡是很正常的，他心想。儘管如此，還是一樣，還是很令人作嘔。要是喬絲在這裡，她就會知道該怎麼做，在她的工作中，她會遇到幫人家梳洗的狀況，她甚至還用嘻笑的語氣跟他說過幾次，關於她被派去那些老人家裡的故事，是些有點糟糕的故事。不過喬絲啊，她經常很惡劣取笑別人。
湯姆找到了一張防水布，他用防水布把老太太包起來，成功地把她拉到手推車上，一路把她推到前庭。他在門廊的台階上坐下來，好讓呼吸恢復正常。
就著屋內的燈光，他發現這個老太太比他原本以為的還要老，她的樣子看起來像是有一百歲了。光是想要輕輕碰她，她就很可能會馬上在他面前死掉，年老而死，要不然，也許是飢餓而死……她還真瘦。他跑進屋內，找到一塊放在桌上的隔夜麵包頭，拿回來遞給她。老太太急切地把麵包頭送到嘴裡，可是這塊麵包頭十分硬，硬到她沒有辦法咬下去。
「得把這塊麵包浸在水裡，好讓它變軟。這一堆的狀況，讓我不記得我把我的牙齒放到哪裡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咯咯笑，湯姆大驚失色。
「我的假牙啦……應該是掉在後院了。」
「啊。您要我去……」
「這樣也行得通啦，去吧。」
湯姆把麵包糊帶回來給她，她狼吞虎嚥吃了，嘴巴塞得滿滿的，她突然抬起頭來。
「我的寵物呢？你有看見牠們嗎？」
「那隻狗和那隻貓？牠們在爐子旁邊睡覺。說到這個，婆婆，我來試試看把推車推進屋子裡去，好嗎？您在屋子裡會比在這裡暖和。」
他跑去找來一塊板子，好搭成一座橋，老太太孤零零在那裡喃喃自語。
「你以為他們會過來看我在哪裡嗎？不，一點也不會，牠們甚至大概連我不在了都沒注意到，我打賭是這樣。那些齷齪的畜牲，就算我死了也沒差，可是牠們應該也餓了，那麼老了，老到什麼都不明白了，這樣子是不是很慘啊……」
***
湯姆回來了，他放上板子，提起勁來，然後一股作氣把推車連同老太太推進屋，一直推到廚房中央。
然後他又把老太太推到爐子旁。
「你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湯姆。」
「啊……那麼，請你把推車轉個方向好嗎，小男孩？」
她撫摸著她的狗和貓，牠們幾乎沒什麼反應。
然後她又再度輕輕哭泣起來。
「您不舒服嗎？」
「不是，可是我的腿啊，我的腿一點兒也動不了了。」
她用裙腳大聲擤著鼻涕。
「還有……我的裙子，後面弄髒了，讓我覺得很難為情。」
「您要我去通知什麼人嗎？」
「你想有誰會在這個時間過來？」
「我不知道。」
「你很清楚啊……」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我也許可以去把我母親找來。她呀，就會知道該怎麼辦。在她的工作中，有時候她也要照顧病人。」
「她是做什麼工作？」
「家事幫傭。」
「那她叫什麼名字？」
「喬絲。」
「喬絲？好怪啊，這個名字……不過等等，我想想，去年來這裡做家事的那個人，會不會是她呢？」
「我不知道。」
「如果她就是我想到的那一位，那麼我確定我們有翻臉。」
「啊。」
「她把我的碗盤都打破了。」
「對，那應該是她。」
「其他的工作都還行，不過洗碗啊，真不是她的強項。」
「我知道，在我們家都用塑膠做的盤子和杯子。」
「不過除了那點之外，她是個好女孩。」
湯姆笑了。
「是的，婆婆。」
她把手放在她無牙的嘴前，好露出微笑，卻不至於嚇到他。
「叫我瑪德蓮吧。我們之間就用不著客套啦。」
***
他把一個裝滿水的大鍋子放在爐子上。等到水熱了，他便把水倒進一個洗衣盆裡，然後他在瑪德蓮坐在上面的推車周圍掛起一條床單，他從床單後面協助她脫掉衣服。這件事花了很長的時間，不去看自己的動作，卻要找到鈕釦在哪裡，這件事還挺複雜的。等她準備好時，他要她抱住他的脖子，然後他成功把她抱起來，放進裝滿熱水的洗衣盆裡。她輕喊了一聲，出於驚懼也出於愜意。哎唷，好燙！喔，好舒服！然後她要他去把食品櫃裡的橙花水找出來，用來給她的洗澡水增添點香氣。
現在，瑪德蓮正大聲唱著歌，她的聲音嘶啞又顫抖。
湯姆待在屋外，坐在門廊的台階上。聽到這個老太太唱歌，讓他笑了出來。
什麼破鑼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