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主角伊恩的恐怖墜落】 我們的故事並非從金魚伊恩自二十七樓陽台上的魚缸險象環生墜落開始。在他的小腦袋裡,他認為自己正在陽台上欣賞市中心的天際。
在夕照長長的影子裡,城市的高樓是一排尖樁圍籬,辦公大樓驕傲地戴著商標冠冕穩居寶座,旅館和公寓大廈四面刺出鐵肋般的陽台。
伊恩俯瞰危樓參天的巨石花園,小腦袋裡裝滿了驚奇。他是一尾鳥瞰世界的金魚,給高高擱在水泥臺上,有著神的視角和無法理解眼前所見的小腦袋,使得盡收眼底的市景更加驚奇。
伊恩要到五十四章才會從陽台墜落。然而,故事之所以從伊恩說起有兩個理由。第一,他是串起所有人物的主線。第二,在魚兒的小腦袋裡,時空無關緊要,因為魚兒總是在重新發現周遭的時空。無論是此刻墜落,一刻鐘前墜落,一刻鐘後墜落,都不要緊。反正魚兒不懂什麼是時序,也不懂什麼是時空。
伊恩的世界是事件的拼貼:沒有順序,沒有未來,沒有過去。
舉例來說,在初展開小魚兒跳傘生涯的當下,伊恩還記得他的水中家園就位在二手店買來的折疊桌上,綠色的桌面油漆剝落,魚缸裡空空蕩蕩,只剩幾顆鵝卵石和一座粉紅色塑膠城堡。綠藻在玻璃上結霧,霧裡是室友水螺特洛伊。空氣迅速拉開魚缸和伊恩的距離。再過不久他就會遺忘住了幾個月的魚缸,遺忘那可笑的粉紅色城堡。隨著時間推移,討人厭的特洛伊不僅會從記憶裡褪色,更會從伊恩的經歷中消失,彷彿從來不存在。
伊恩經過二十五樓的窗口,瞥見一位年輕女子,身材豐腴,正從客廳那頭走向這頭。這一瞥(在沒有記憶的魚兒心中只是浮光掠影),便瞥見女子身穿美麗的禮服,一舉手,一投足,都如同身上那塊上等料子的垂墜與流動,高雅,優美。那禮服紅得好看。伊恩欣賞著禮服的剪裁,襯得女子凹凸有致,現出肩胛骨間的山谷。
這一切稍縱即逝,在伊恩經過二十五樓奔往終端速度(Vt)的途中化為靜止的瞬間。伊恩的小腦袋無法理解等速度中存在著神性,倘若他明白,便會嘆服重力竟為這亂世帶來得以計量的美麗秩序。只不知這條普世真理究竟是神性或是物理?倘若只是物理,算不算是神蹟?
伊恩對自身的墜落無能為力,在半空中翻著觔斗,瞥睹上方蒼白遼闊的碧空,上百張白紙在空中翻飛,優美地盤旋,高雅地振翅,接著倏然俯衝,如同海鳥追隨拖網漁船般圍繞在伊恩左右。這兩百三十二頁未竟的論文在風中打旋,一頁是標題頁,這頁首先落下,在底下搖搖晃晃乘著微風,上頭用粗體字印著《愛達荷州薩蒙河谷下游更新世暨全新世植物化石考察》,底下是幾個斜體字:「康納.萊德利著」。
伊恩的世界下墜旋轉,眼前一閃而過的是路面,是地平線,是遼闊的天空,是打旋的紙張。可憐的伊恩並不懊悔自己不是螞蟻,據說螞蟻可以從一千隻螞蟻高的地方摔下來而六肢仍然健全。
伊恩也不哀嘆自己生來不是鳥,儘管這很該感慨。伊恩從不反躬自省,也不曾憂傷悒鬱。思索和哀嘆並非他的天性。及時行樂、清靜無為、合掌行禮,這三者雜揉成伊恩性格的核心。
「少想,多做」正是金魚的人生哲學。
「計劃是邁向失敗的第一步,」倘若伊恩能開口,肯定會這麼說。
伊恩向來當金魚當得很開心,還不明白除非發生意想不到的奇蹟,否則這趟橫越二十五層樓的旅程,最終將以高速撞上人行道收尾。
真要說的話,伊恩其實很幸運擁有不善分析的金魚腦袋,所有深思引發的煩惱,全讓生物本能和小於一秒鐘的記憶取代。換個角度想,從生理上來說,一而再、再而三領悟墜落的可怕何嘗不令人虛脫。腎上腺素迅速飆高
,再三啟動戰逃反應,直教金色軀殼裡的魚形肉身喘不過氣。
「喲?我這是在幹嘛?噢!天啊,我不能呼吸了!媽的!我從樓上摔下來惹!喲……?我這是在幹嘛?噢!天啊……」
沒腦筋的真是有福了。
【第3章 凱蒂身負要務前往塞維亞公寓】 我們的故事從伊恩墜落前半個鐘頭開始。首先出場的是凱蒂。她是康納.萊德利的女朋友。喏,就是那位,正站在藥妝店門口,距離洛克希塞維亞兩條街,隔著門望著傍晚的夕陽。
藥妝店旁有塊工地,工地前立著一塊看板,上頭寫著:「四成完售」。十分鐘前她走進藥妝店,工地上還是一片繁忙景象,戴著工地帽的工人盯著人瞧,空氣裡瀰漫著粉塵和柴油的味道。
眼前工地冷冷清清,機械都沒了聲息。掛鎖門前矗立著一個孤單的身影,身穿藍色制服,肩章上寫著「葛萊芬保全」,胸口繡著「艾邁德」,身旁擺了張椅子,椅面裂了個口,橘色海綿脫出翻在外頭。
凱蒂年輕漂亮,棕色短髮尖下巴,淡藍的眼洙,墨黑的眼線。與其說她若有所思望著洛克希街,不如說她在等工人領完便當下班回家。她走到街上,嬌小的身軀撞上一座山,這山渾圓綿軟,名叫加爾仕。
加爾仕一副邋遢樣,鬍子拉碴,頭戴工地帽,身穿沾著水泥的工人褲,渾身散發勞動的氣息,飄著血汗和粉塵的味道,肩上背著雙肩後背包,一手拎著鼓鼓的黑色塑膠袋,一手伸出去扶穩凱蒂,她被他撞得倒彈了一步。
「不好意思,」凱蒂咕噥,當下雖然有些尷尬,但心思卻在別處。她為心上的事情分神,看不見周遭的世界。
加爾仕微微一笑,對自己的噸位十分清楚,也曉得陌生人眼中的自己有多嚇人。努力降低他人的戒心是他的天性。
「沒關係。」加爾仕說完後是一陣尷尬的沈默,看看凱蒂還有沒有什麼話要說。看來是沒有。他朝她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凱蒂眼看著加爾仕闖紅燈過到對街,躲躲閃閃避開車流,匆匆沿著洛克希街拖著腳步往塞維亞走。她在藥妝店嗡嗡作響的霓虹招牌前等著他走遠,以免別人誤會她在跟蹤他,倒也不問問自己為什麼要擔心這種事。
凱蒂在川流不息的車聲中想起了康納,想起他們在校園裡的邂逅。他是她那堂課的助教,她在課輔時間去請教他期中考的事。事後他們去喝了咖啡,除了課業之外什麼都聊。康納既迷人又帥氣,她對他立刻傾心,不禁訝異世上真的有一見鍾情。說來好笑,她一直以為那是小說和浪漫喜劇才有的情節。再過幾天這段關係就滿三個月了。凱蒂說愛他,他在雲雨後凌亂的棉被裡悶哼作為回答。
現在回想起來,自從那次喝完咖啡後,他們一起做了兩頓晚飯,看了三場電影,去夜店喝過八輪,跳過八次舞。不同於其他男人,康納跳舞極為性感,彷彿在用身體回應她的感情。但除此之外,每次約會都是晚上到康納家炒飯。
凱蒂苦惱自己熱戀得太快、理由不夠充分。她也不是不曉得最後心碎的會是自己,但就是按捺不住那顆浪漫的心,因為浪漫讓她快樂。凱蒂相信自己有的是愛人的本領。在她眼裡,為愛所苦是好事。她不願讓失戀澆熄她的熱情。她不相信愛讓人軟弱。恰好相反。她認為愛是她的超能力。愛讓她堅毅。
今天,她一定要弄清楚──康納.萊德利究竟愛不愛她。
街上的喇叭聲把她從白日夢中拉回現實。她眨了眨眼,望了望街道,塞維亞公寓大樓到了,凱蒂仰著脖子,從一樓看到二十七樓。
他在上面──她心想──就在最頂端的水泥箱子裡。
她看見陽台的底部和那扇小小的玻璃方窗,還沒回神,對講機的鍵盤已經在眼前。凱蒂按了四個號碼,一邊等,對講機一邊響。
「什麼事。」康納的聲音從對講機小小的喇叭孔爆出來。
「是我,」凱蒂說。
對講機爆出一陣雜音,接著是一片沈默。康納的聲音再次衝出來,這一次比前一次更響。「誰?」
「凱蒂。」
又是一陣雜音。聽起來像什麼東西從話筒上拖曳而過。
大門「叭」了一聲,「喀」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