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序
真實後的幻象,幻象後的真實──柯宗佑
法國精神分析學者拉岡(Jacques Lacan)曾提出「語言之牆」(wall of language; mur du langage)的概念,描述發話者嘗試吐露內心千絲萬縷的欲望,但即便費盡言詞,也無法全然讓他者知曉,彷彿遭一堵無形高牆阻撓。
語言便是如此弔詭的事物,看似承載了既定的意義,然而,一旦觸及廣大閱聽人,卻會衍生無數詮釋,以及天馬行空的聯想。最終,說話的人或許直跳腳,不滿原欲傳達的意義遭曲解,或許淡然面對恣意繁殖的詮釋枝葉,甚至引以為美。
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往往擺盪於兩極之間。當溝通不順,我們絮叨;當絮叨無濟於事,我們乾脆沈默惆悵。同一語言內部業已紛紛擾擾,遑論跨語際溝通?譯者作為「專業翻牆者」,肩負探究語言載體背後之「真實」的任務,自然不免撞牆,頻頻落得望牆興嘆。
譯亨利.詹姆斯的《豪門幽魂》,便是一次企圖翻越敘事者設下的高牆,挖掘「真實」的苦行之旅。
這部小說,原名The Turn of the Screw,字面指的是「轉螺絲釘」,在故事裡頭出現時,意涵已不純為圖像描述,而是引申為情緒「愈繃愈緊」。
確實,此小說以懸疑驚悚聞名於世,只不過,情節倒相當單純:故事前三千字,以耶誕夜鬼故事聚會開場,安排某與會者吐露聽聞而來的怪譚,爾後,怪譚當事人接下敘事重任,自述「撞邪」經歷,直至篇末。
喜愛觀謎、解謎的讀者,徹讀此書後,肯定大失所望,因為這個故事除了說故事,還是說故事,更參雜了大量的敘事者內心戲。曾經發生過的種種,隨著第一人稱敘事鋪陳,似乎逐漸明朗,但我們又不禁要問,被揭露的內容公正客觀嗎?換言之,是全然貼合「真實」的嗎?很抱歉,掀起真相面紗的舒暢時刻,顯然給作者閹割了。
不願與真相纏鬥的讀者,自可放下書本,揮袖而去;然而,隨文字亦步亦趨的譯者,卻沒有投降的權利,在琢磨文字意義,以便產出譯文時,心頭的螺絲釘當真越扭越緊,逼得人幾近窒息。
故事中,出身鄉下的妙齡女老師,來到了大莊園,替有錢人家照顧一對小兄妹。一身書卷氣的主人翁,渴望一展統御長才,以博得雇主青睞,偏生纖細敏感,察覺了眾人刻意隱藏的秘密。女主角雖決心挖出真相,但就其敘事觀之,真相卻是忽明忽滅,似近實遠。
的確,亨利‧詹姆斯的拿手好戲,便是營造一座又一座的語言迷牆,讓山乍看似山,然第二眼瞧上,卻又覺不是山。那些迂迴纏繞的句子,華麗深奧的辭藻,以及焦躁不安的獨白,皆足以使旁觀者為之屏息,而當人物對話開始爬滿書頁,竟彷彿久旱逢甘霖,將人心頭的螺絲釘旋鬆了幾下。
這麼一冊惑人心神的文字,倒也頗受歡迎,屢屢出現電視劇及電影改編版,見諸歐美。不過在台灣,相對為人熟知的形式,依舊是翻譯後的印刷文字。話說,就詹姆斯所有小說作品而言,台灣所流通的中譯本並不算多,多數僅出現一種譯本*,唯獨《豪門幽魂》,卻是譯本最豐的一部。
我所查到的中譯本,依出版時序排列,譯者分別為秦羽(1963)、張桂越(1971)、李蘭芝(1981)、朱乃長(2002)。熟悉詹姆斯譯本的讀者,或許已經發現蹊蹺了:各位手中捧著的《豪門幽魂》,從前並不叫《豪門幽魂》,而是《碧廬冤孽》。
這一名之轉,由於決定權不歸我,因此細故如何,在此不多加著墨。倒是舊名《碧廬冤孽》令人頗生好奇,莫非這富貴人家,竟蝸居碧青色矮廬裡?事實上,在首開先河的秦羽譯本中,「碧廬」指的正是莊園所在地Bly,除作為音譯外,詞彙意象多少有些浪漫成分。妙的是,沿用舊題的朱乃長譯本,又把Bly譯為「勃萊」,單讀此譯本的讀者,多半會因標題困惑好一陣子。
無論如何,舊譯總是能替新譯指引方向,尤其譯這部迷魂之作,往往須透過譯文比對,才能確定自己是否強作解人。不過,詮釋歸詮釋,策略歸策略,一旦抓穩了策略,便得一以貫之,不為他人所動搖。譯這部小說,除了把握「以當代語言重新表達」的精神,我真正重視的,是力求呈現原作敘事氣氛及節奏,並小心揀詞,避免歪曲角色形象。倘若放過這些細節,故事懸疑不但大打折扣,更將徒增無謂困惑,折磨讀者。譯者原為「翻牆人」,要是反成「築牆人」,還真是失職了。
以下,我將以兩則譯例說明個人翻譯策略,同時以秦羽、張桂越、朱乃長三人譯本作對照。第一個例子,是書中常見的「迷魂」敘事獨白體:
(Chapter 6) It took of course more than that particular passage to place us together in presence of what we had now to live with as we could-my dreadful liability to impressions of the order so vividly exemplified, and my companion's knowledge, henceforth-a knowledge half consternation and half compassion-of that liability.
先看三個舊譯版本:
(秦譯)現在我們的生活裡有了一些新的東西──我對於鬼怪的特殊感受能力,和我的同伴對於我這種能力,一半驚愕一半同情的認識──能夠使我們共同應付這些新的事物的,當然不止上面那一段對話。
(張譯)除了上述的事件以外,我們還共同經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使得我們彼此得以同心度過這些日子。
(朱譯)我們現在一定得並肩面對我們必須承認的情況:活生生的鬼魅,使我草木皆兵,而事情發生後,我的同伴對我的感受有所瞭解──半是驚愕、半是同情。當然,使我們站在一起的,並不全靠上面提到的那段談話而已。
張譯或許碰上了解讀困境,譯文刻意省略了某些部分,導致篇幅明顯較其他版本短;秦譯以「新事物」為綱領,搭配破折號插入後飾,架構出帶有英文句法的中文譯文;朱譯則以不同的方式詮釋my liability to impressions,使得譯文走向與前者迥異。
然而,原文乍看複雜,但困擾主要來自抽象模糊詞彙(包括liability、impression、knowledge等字)所帶出的心理/超現實情境,而非句式本身,若僅在句法形式上貼合原文,不但給中文讀者帶來更多閱讀障礙,此無關宏旨的段落,也將顯得過於煞有其事。因此,我的譯文採取了新策略:
顯然,我擁有特異的感知能力,連葛羅思太太也察覺了,她一方面驚愕,一方面也對我抱持同情;當然,除了上述對話之外,我們還花了不少時間,才能坦然面對這項新發現。
一方面,我選擇掌握敘事者思維邏輯,以中文習慣鋪排出來,另一方面,我根據前後文意脈絡,替took more than that particular passage增譯,添加「還花了不少時間」一句,以使全句更順暢可讀。此外,我刻意保留impressions一字的曖昧空間,不立即稱「鬼」,以便呼應作者閃爍其詞的一貫筆法。正由於類似段落在書中俯拾即是,我認為,譯者的策略必須彈性、全觀,才容易維持原文氣氛與節奏,讓讀者輕鬆融入故事情境。
第二個例子,取自女老師(即敘事者「I」)與管家葛羅思太太的對話:
(Chapter8)
I pressed again, of course, at this. "You reminded him that Quint was only a base menial?"
"As you might say! And it was his answer, for one thing, that was bad."
"And for another thing?" I waited. "He repeated your words to Quint?"
同樣先看三個舊譯版本:
(秦譯)
於是我把她逼得更緊了。
「你是不是提醒他,昆德只是個低三下四的佣人?」
「也可以這麼說,他回答我的話很壞。這便是一樁了。」
「還有別的呢?」我等待著。「是不是他把你的話告訴昆德了?」
(張譯)
「你提醒他,昆彼得只是個下人?」我追問道。
「你可以這麼說!而他回答我的態度相當惡劣──這是我說他不好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呢?」我等著她的答案。「他把你的話都告訴了昆彼得?」
(朱譯)
當然,一聽這話,我就緊追一句。「你提醒他說,奎恩特只是個地位低下的傭人?」
「你可以這麼說!他回答我的話,就是他做下的壞事之一。」
「那麼,壞事之二呢?」我等了一會。「他把你的話對奎恩特說了?」
若將以上對話讀出聲,不免使人彆扭,而問題癥結,便是對話用語習慣。在二十一世紀的台灣,我們很難想像有人說出秦譯的「這便是一樁了」,或是大聲回應張譯與朱譯的「你可以這麼說」,畢竟這兩句中文在我們這個時空的對話場域裡,幾乎不存在。至於張譯「而他回答我的態度很壞」一句,則混入了文言詞「而」,這樣的文白交雜形式,一經其他譯本對照,也立刻顯得不對勁。
誠然,這些譯法可能帶來新奇的陌異感,但對敘事本身,可謂幾無助益。若再論角色形象,女主角顯然是文雅之人,思考、敘事總是書卷氣滿盈,但葛羅思太太卻腹笥甚窘,從她聽不懂contaminate一詞,而須請女主角釋義一事,便能略窺一二。然而,無論是前述的「而他」一句,或是朱譯的「他做下的壞事之一」一句,都讓老管家顯得造作,成了如女主角般咬文嚼字之人。其實,正是兩人的學識落差,才讓女主角自命不凡,少了這段差距,許多內心獨白根本難以立足。
有鑑於此,我譯對話時只得小心揀詞,反覆讀誦,以削減上述突兀感:
我當然繼續追問下去:「你是想提醒他,昆特只是個卑賤的佣人嗎?」
「大概是這樣沒錯!但他回我的話,內容真的很糟糕。這是其中一點。」
「所以還有別的?」我停頓了一會,等她回話。「他是不是把你說的話,全都和昆特說了?」
以「卑賤」譯base menial,突顯女老師學養不凡,以「糟糕」譯bad,點出管家質樸率真,這便是新譯本的企圖:保留原作神韻,同時順水推舟,替當代對話用語習慣寫下歷史見證。
無須諱言,譯者再怎麼用心觀照全局,對原作的所有理解,依舊出自個人詮釋;翻譯時,念茲在茲的雖為「保留」,佚失、衍義仍不可避免。但這便是翻譯。語言能承載的意義,因人、事、時、地不同,將開散出無窮盡的結果,在表述空間越大的文類中,越是如此。擺著渡船的譯者,一手緊捏梗概,一手捉撈氣韻,奮力循著語言的繩索還原真相,也堪稱特技表演了。
但到頭來,我們千萬得謹記,在語詞鋪成的路上,處處是陷阱;由文字築成的世界,不只存在事實對錯,更混雜了模稜兩可的記憶與欲望,隨時等著將人拽入誤解坑洞。當敘事翻山越嶺,透過譯者橫跨語文疆界,我們以為摸到了遠方的真相,但或許,這只是撞上那道語言高牆之後的錯覺。拼命學習翻牆的譯者,能做的不多,不過是從百花齊放的錯覺中,理出尚稱清晰的公約數而已。
沒有人甘於跌入語言幻象,被真實屏除在外,但當冰冷的高牆註定堅而不摧,我們不妨割捨不可及的事實,轉而捕捉敘事者的心緒脈動,讓敘事不再是助人開鑿事實的手段,而是作為一種溝通目的,企圖呈現精神世界的結果,或者說,另一種真實。於是,同為敘事者的譯者們,又將不畏那堵語言高牆,一次又一次重譯這部小說,讓自己的真實之聲傳入讀者心裡。
*可參閱賴慈芸、張思婷所撰之〈追本溯源──一個進行中的翻譯書目計畫〉一文,收錄於《編譯論叢》第四卷第二期第一五一至一八○頁,亨利‧詹姆斯中譯本清單見於第一七七至一七八頁。全文亦提供網路下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