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這個新聞標題幾乎同時出現在幾個網站上:派克州長遭到攻擊!
電視台隨即跟進報導,在節目中插入新聞快訊的跑馬燈,主播臉色凝重的看著鏡頭說:「我們收到芝加哥特派員說薛爾登.派克州長被攻擊了。」有一陣子大家僅知他被人攻擊而已。混亂的幾分鐘裡人人都有兩個相同的疑問--他死了嗎? 還有,有影片嗎?
初步訊息來自現場記者,他們用手機回報,被當成實況轉播。他們說當時派克在希爾頓飯店主持晚宴和演講。事後,他跟隨扈正通過格蘭特公園,假裝親切,親吻小孩,做典型民粹選戰方式該做的一切事情,突然人群中冒出一個人或一群人開始攻擊。
「你說的攻擊是什麼意思?」主播問道。他坐在光亮黑色地板和紅白藍三色燈光照明的攝影棚裡。臉色像翻糖造型蛋糕一樣平淡。在他背後,辦公桌上的人們似乎在工作。他說:「可以形容一下攻擊嗎?」
「目前我確實知道的是,」記者說:「有人丟東西。」
「什麼東西?」
「目前還不清楚。」
「州長有被東西打到嗎? 他受傷沒有?」
「我想他被打中了,是。」
「你有看見攻擊者嗎? 有很多人嗎? 在丟東西?」
「當時一團混亂。有些人在尖叫。」
「丟出來的東西,是大還是小?」
「我猜想小到可以用手丟吧。」
「丟出的東西,比棒球大嗎?」
「沒有,小一點。」
「所以是高爾夫球大小的東西?」
「或許是這樣。」
「銳利嗎? 沉重嗎?」
「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是預謀的嗎? 或者有陰謀?」
「大家都有很多類似的疑問。」
「芝加哥驚魂」的橫幅出現,橫移到主播耳邊的位置,像旗幟在風中飄揚。新聞在觸控大螢幕上顯示出格蘭特公園地圖,這已經變成現代新聞播報的常態:電視上有人透過另一台電視在通訊,站在電視前用雙手比畫控制螢幕,以超高解析度放大和縮小。看起來真的很酷。
他們等待新資訊浮現時,一邊爭辯著這個事件會幫助或傷害州長的總統選情。他們判斷會有幫助,因為他在狂熱保守的福音派信徒圈子外的知名度相當低。他們喜歡他在懷俄明州長任內的政績;他直接禁止墮胎,規定學童和老師每天早上宣誓效忠之前要宣讀十誡,讓英語成為懷俄明唯一合法官方語言,禁止英語不流利的人擁有財產。他也允許在州內每個野生動物棲地持槍。他發布行政命令規定州法在任何事務的位階都凌駕聯邦法,據憲法學者說,此舉形同讓懷俄明州脫離美國。他穿牛仔靴。他在自家養牛牧場上開記者會。他攜帶上膛的真槍,是掛在後腰皮製槍套裡晃盪的左輪槍。
......
電視重播幾百次的影片開頭是從這裡開始。暫停,同時新聞在一個坐在畫面右側公園長凳上的女子打上小紅圈。「這似乎就是兇手,」主播說。她白頭髮,可能六十來歲,坐著看書,毫無異常,像電影裡填補畫面用的臨時演員。她的背心外面穿著淡藍色襯衫,看似瑜珈用的黑色彈性緊身褲。她雜亂的短髮在額頭上形成許多小尖刺。她似乎是運動員身材--精瘦但健壯。她發現周圍發生的事,看見州長走過來,闔上書本站起來看。她在畫面邊緣似乎考慮該怎麼辦。她雙手叉腰,噘嘴,看來像在衡量選項。這個姿勢表現的疑問似乎是:該不該動手?
然後她開始快步上前,走向州長。她把書丟在長凳上才走,像郊區居民逛商場那樣昂首闊步,只差她雙臂緊貼在身上,雙手握拳。她接近州長到投擲範圍內,在這瞬間,人群碰巧分開,所以從拍攝者的制高點可以清楚看見這女人到州長之間。女子站在碎石路上低頭,屈膝撈起一把小石頭。武裝之後,她大喊--聽得很清楚,因為風勢在此刻碰巧平息,人群似乎安靜下來,彷彿大家都知道會發生這件事,所以盡力成功的捕捉這畫面—她大喊:「你這隻豬!」然後丟出石頭。
人們起先只有困惑,轉頭看是誰在喊叫,或是被石頭打到而皺眉退開。接著女子又撈起一把石頭丟出,抓了又丟抓了又丟,像個打激烈雪球仗的小孩。疏鬆人群尋找掩蔽,母親護住她們小孩的臉,州長彎下腰,手摀著右眼。女子一直丟石頭,直到州長的保鑣過來撲倒她。不太算是撲倒,比較像抱住她再倒地,宛如精疲力盡的摔角手。
就這樣。整個影片不到一分鐘。播出之後,有些事實迅速出現。這女人的姓名被公布:費依.安卓森—安德遜,每個記者都口誤唸成「安德遜—安德遜」,類比其他惡名昭彰的複姓,尤其是席漢。
很快有人認出她是當地小學的助理教師,讓某些名嘴更加咬定這顯示激進自由派議題如何取代了公共教育。標題更新成「教師攻擊派克州長!」維持大約一小時,直到終於有人找到這女子據稱在一九六八年曾參加示威的影像。在照片中,她戴著圓形大眼鏡,似乎倚著畫面外的某人。她背後是人山人海,全部坐著,許多人拿著自製橫幅或標語,還有一個拿著美國國旗。
標題改成了「六○年代激進分子攻擊派克州長!」
彷彿這個報導還不夠刺激,當天結束前又發生兩件事,在八卦消息把它炒翻了天。首先,有人報導派克州長動了眼球緊急手術。其次,被起底的前科照片顯示該女子曾在一九六八年被捕--但從未因為賣淫被正式起訴或定罪。
這實在太扯了。一個標題怎麼可能涵蓋這麼多神奇的細節?激進嬉皮妓女教師惡毒攻擊派克州長致盲!
......
山繆的母親跟他說過水精靈的事。也是來自她父親的鬼故事之一,還是最嚇人的一個。她說,水精靈是水生的鬼魂,在岸邊上下飛舞尋找小孩,尤其單獨走在戶外的大膽小孩。找到之後,水精靈會在小孩面前化身一匹大白馬。沒裝鞍,但是友善又溫馴。它像馬一樣盡力低下頭來,讓小孩可以跳到它身上。
起初小孩超害怕,但是到最後,他們怎麼可能拒絕? 自己送上門的馬耶! 他們跳上去,它站起來之後他們會離地八呎,他們很高興--從來沒有這麼大的東西在意過他們。他們膽子變大。他們會踢馬要它跑快一點,於是它小跑步,孩子們越喜歡,馬會跑得越快。
然後他們希望別人看見。
他們希望朋友羨慕的望著這匹全新的馬。他們的馬。
情節總是這樣。水精靈的受害兒童起初總是覺得恐懼,接著覺得幸運。然後是占有慾,然後驕傲,然後驚恐。他們踢馬腹要它跑快一點,直到它全力奔馳,小孩抱著它的脖子。它是他們遇過最好的事。他們從未感覺這麼重要,這麼滿心愉悅。只在這時候--在速度與喜悅的頂點,當他們最能感覺控制馬,當他們感覺最真正擁有它,當他們最想慶祝所以感到最虛榮、自大和驕傲--馬兒就會偏離通往城鎮的道路奔向俯瞰大海的懸崖。它全速奔向高崖,掉進底下洶湧翻騰的水中。小孩慘叫、向後拉扯馬的鬃毛、高喊和哭泣,但都不重要了。馬兒跳出懸崖墜落。他們墜落時小孩緊抓著它的脖子,即使他們沒摔死在岩石上,也會淹死在冰冷的水裡。
這是費依從她父親那邊聽來的故事。她講的所有鬼故事都來自法蘭克外公,他是個高瘦又很孤僻的人,口音很難懂。大多數人認為他沉默時很嚇人,但山繆總認為那是個解脫。每次他們在難得的感恩節或聖誕節去愛荷華州看他,全家會圍坐桌邊不發一語吃飯。當他回應只有點個頭或一聲敷衍的「嗯」,很難進行對話。他們多半吃火雞,直到法蘭克外公吃完走去其他房間看電視。
法蘭克外公唯一真正活潑的一次,是跟他們說那個古老國家的故事--關於他在挪威北部,十八歲時離開的北極圈內小漁村成長過程中聽過的,鬼怪的老神話、老傳說或老故事。當他告訴費依水精靈的故事時,他說其中教訓是:別相信好得難以置信的事物。但她長大後有個新結論。她離家前一個月告訴過山繆。她說了同樣的故事但最後補充她自己的教訓:「你最愛的事物有一天會傷害你最深。」
山繆不懂。
「水精靈已經不用馬的形態出現了。」她說。他們在廚房裡希望似乎沒完沒了的熱浪停歇一下,打開冰箱門用電扇把冷風吹到身上,喝冰水,坐下來讀書。杯子在桌上冒出一圈水漬。「水精靈以前化身為馬,」她說:「但那是古代的事了。」
「那它現在是什麼樣子?」
「對每個人都不同。但通常化身為人。通常是你認為你最愛的人。」
山繆還是不懂。
「人們為了許多理由相愛,未必全是好理由,」她說:「他們相愛是因為很容易。或因為他們習慣了。或因為他們放棄了。或因為他們害怕。人們可能是彼此的水精靈。」
她啜一口水,然後把冰涼的杯子貼到額頭上,然後閉上眼睛。那是個漫長沉悶的週六下午。他們吵架之後亨利去了辦公室,這次是為了髒碗盤的問題。他們的七○年代末期鱷梨色洗碗機這星期終於罷工了,亨利一次也沒有主動洗碗,越堆越多、占滿水槽和大半流理台的碗盤杯子和廚具。山繆懷疑他母親故意讓它累積失控--或許還故意比平常多製造一些,一餐可能只需用一個鍋子卻用好幾個,以做為某種測試。亨利會注意嗎?他會幫忙嗎? 從他毫無反應這件事她推斷有重大意義。
「就像回到家政課。」碗盤終於堆積到無法忍受時她告訴他。
「妳在說什麼?」亨利說。
「就像在高中。你去玩的時候我做飯兼清理。沒什麼改變。二十年來,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亨利洗了所有碗盤,然後聲稱週末在辦公室有急事要辦,再次留下費依和山繆一起過。他們坐在廚房裡各自看自己的書。她看難以理解的詩集,他則看《驚險岔路口》。
「我在高中認識一個叫瑪格麗特的女生,」費依說:「瑪格麗特是很聰明機智的人。她在學校愛上了一個叫朱爾斯的男生。什麼都會的帥哥。大家都嫉妒她。但是原來朱爾斯是她的水精靈。」
「為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她把杯子放到木桌上形成的水漬中。「他消失了,」她說:「而她被困住,從未離開鎮上。我聽說她還在,在她爸的藥房當收銀員。」
「他為什麼消失?」
「那是水精靈的習性。」
「她看不出來嗎?」
「很難看出來。但有個該記住的好規則是,你成年之前愛上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水精靈。」
「任何人?」
「可能是任何人。」
「妳什麼時候認識爸的?」
「在學校,」她說:「當時我們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