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男性心理與「阿尼瑪」
第七章提及〈忠實的約翰〉的故事時,曾引證日本童話的〈畫像妻〉,說明所有男性心中都具有一幅女性的畫像。這般想法,是以榮格的思想為根基所論述的,他強調阿尼瑪的概念是由經驗而生,而非思辨。
榮格所說的「經驗」,多半是以他所進行的夢解析作為基礎。換言之,解析男性的夢,可得知在其夢中現身的典型陌生女性,是擔任引領作夢者前往未知世界的角色。於榮格所說的自我實現的過程中,相當重視與阿尼瑪的關係。馮.法蘭茲論述到這部分時,針對阿尼瑪,做了如下的摘要:
「阿尼瑪是男性心中所有女性心理傾向的人格化。這是一種模糊不清的感受或心情、預感、對不合理事物的感受性、愛人的能力、對自然界的情感,以及──最後,也不是說不重要的──與潛意識之間的關係等。在古代,巫女作為理解神的旨意,或與神傳達交流的媒介並非偶然。」
如此,潛意識內具有重要性的女性意象,在童話或神話中以重要角色之姿現身也是可想而知。我們已在〈忠實的約翰〉和〈金鳥〉看過了這部分。但也別忘了,引領男性前往未知世界的阿尼瑪,同樣具有負面。
馮.法蘭茲在前述的解說中,舉了顯示出典型的破壞性阿尼瑪的西伯利亞童話為例。
話說,有位孤伶伶的獵人,看見有位美女從河川對岸的幽深森林裡走了出來。只見美女邊向他朝著手,邊唱著動人心弦的歌曲,獵人連忙脫去衣物,打算游泳渡河。就在這一剎那間,美女突然變成一隻貓頭鷹,而獵人也在冰冷的河川中溺死了。誠如這篇童話所示,當男性禁不起阿尼瑪的誘惑,一不小心就赤身露體,打算前往未知世界之際,他所步上的將會是毀滅之路。
實際上,於〈謎題〉這篇故事中登場的女性便充滿了危險性。主人翁一開始所遇到的,是「一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對於有意在她家借住一宿的王子,姑娘勸他最好不要,因為她的後母是個詭計多端的魔女。即便如此,王子還是決定留宿;而那位老婆婆則以我們悉知的「紅眼睛」盯著王子直瞧。
這名魔女的存在,可以讓我們思考很多事。首先,是有關存在阿尼瑪背後的地母神含意。實際上,像這樣「貌美」的姑娘經常與母親連結在一起,因此困難也出乎意料地很容易發生。
因愛上貌美的姑娘,而慘遭其母毒殺或差點被毒死的男性勢必不少。就人的內在來看,這顯示了阿尼瑪意象與母性意象結合的強度;而所有男性的阿尼瑪意象都是從這個母親意象發展而來的。
故事中,這名女性救了主人翁,應當可說是存在母性意象與阿尼瑪意象之間,所謂的「姊型阿尼瑪」。若從男性的心理發展過程來探討,例如,以往總是視母親為唯一的絕對,卻在去親戚家遊玩時,受到堂表姊的溫柔對待,感受到難以言喻的親切感,或者是小學時代對隔壁鄰居的女學生大姊姊懷有戀慕之情等,都是處於這個階段。當然,心理的發展遲遲停留在這階段,最後娶了所謂妻大姊的也大有人在。
所幸王子相當賢明,並沒有留下來跟這名「年輕貌美的姑娘」結婚,而是催促隨從趕緊出發。然而,王子率先離去了,隨從「卻因花了點時間繫馬鞍,以致沒來得及跟著王子一起離開」。顯而易見地,這名隨從正是王子的陰影;而這段的描述,則真實呈現了陰影的作用。
相信我們也常有這樣的經驗吧。以為只要馬上回去就不會有問題,卻不知不覺「花了點時間繫馬鞍」而被留下,且不知那正是魔女所熬製的毒藥,就這麼或吃或喝了下去,最後導致失敗。因為就算我們的自我決定要出發,陰影若蘑菇了老半天,仍會製造出麻煩來。不過,由於陰影留下而產生的麻煩,對往後的成功有幫助,因此,陰影的確可說是一種悖論的存在。
王子與隨從繼續踏上旅程,最後來到了「美若天仙,態度卻十分高傲的公主」所居住的王都。這名公主表示,如果有人能出一道她無法解開的謎題,她就跟對方結婚;反之,要是她解開了謎題,對方就得獻出自己的項上人頭。即便知道至今已有九位男性送命,王子依舊「被公主驚為天人的美貌深深吸引,決定要賭命挑戰看看」。
如此想來,王子先前難得遇到貌美的姑娘,且對方還擁有大量的寶物,但他還是選擇離去;而在此,他竟然想跟如此危險的女性交手。雖說王子這般的決定看似愚蠢至極,但其實這點藏有阿尼瑪的祕密在內。
阿尼瑪作為引導男性前往未知領域的引路人,必定會伴隨某些危險性。於童話等故事中所展現出的絕世美貌,一方面充分顯現了阿尼瑪的魅力,另一方面也顯現了,要是接近了這等美貌就一定會遇上的危險性。這般危險性,如同我們在〈金鳥〉中看到的,時而是以阿尼瑪意象的父親所帶來的威脅來呈現。姊型阿尼瑪的危險性較少,不過,跟這類女性結合的人,之後多半都會採取追求危險的行動。
〈謎題〉的公主宣告,她將取下失敗男子的項上人頭,而在綠提介紹的、流傳於布列塔尼(Bretagne)的相似故事中,便充分展現了公主的殘酷。
「公主站在建於城堡中庭的高露臺上,身穿紅衣,頭戴金冠,額頭上還有顆鑽石燦爛生輝。只見她手持白色棍棒的模樣猶如暴君般,既妄自尊大又暴虐殘酷。圍繞著中庭的牆柱上,吊掛著犧牲者們的屍首及骸骨。公主大抵情況都是在露臺上立即說出答案,於是,當下便會有四名眼神異常駭人的隨從押走可憐的求婚者,豪不容情地將他吊死。」挑戰阿尼瑪的人必須要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之前所舉例的阿尼瑪意象都是正面顯露於外,至於現在這些阿尼瑪的意象,則是針對其負面可怕之處加以描述,的確很有意思。
日本的輝夜姬等公主,雖說表面上感覺不到其殘酷性,但所有的求婚者都因難題而陷入不幸,可公主自己卻保持獨身,就這麼地回到月世界去;不得不說,這才是真正冷酷無情的阿尼瑪意象,與西方「狂妄自傲」的公主們,縱使一時將殘酷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卻相當順從地與英雄結了婚的表現,形成了絕佳對比。日本人心中的輝夜姬意象甚為強烈,站在否定與異性結合的犧牲上,有意讓「哀愁」的情感變得更為洗鍊的態度,就此成了支撐日本人審美意識的支柱之一。
阿尼瑪向男性提出了賭局,身為主人翁的王子也賭上了性命。那麼,這場出謎之戰究竟會如何發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