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裂縫
「有時候,我只是聽見他開口叫我媽媽,就覺得很捨不得,很感動。」
也許,意義就在那樣的時刻存在。
他坐在輪椅上,頭斜靠著,我試著注視他的雙眼,對他微笑了一下,像投了石子卻遲遲沒有回音。當年的我,並不知道那谷能有多深。
正在參訪特殊教育學校,若不是因為誤打誤撞走上這條路,大概我此生也不會有機會踏入這裡。該班級的學生不多,因為收的是重度障礙和多重障礙的孩童,在此學習最基礎的溝通與自理能力。我,一個剛上大學的青澀男孩,每天苦惱最多的是沒錢、想談戀愛,還有午餐吃什麼這些瑣事,成長經歷裡還從來沒有見識過任何一個活著如此困難的人。
我就看著文風不動的他,開始思考起人活著的意義。
如今想起來,那樣的凝視多半帶著憐憫與好奇,別責怪我,我那時太年輕,什麼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依然是以我為中心向前展開的。我就是觀察,並且計算眼前這些經歷在生命中呈現什麼意義,最後組合成認知和價值判斷。
當然我現在明白,誰都不該隨意就把他者的人生當作勵志的題材,或是滿足自己同情、知足或幸運的投射。畢竟,眼前的可是活生生的人,他克服社會生活的不便,超越身心理的困境確實是項不容易的成就,但不應該,也沒有必要揹負著我或者誰這些外人的期待。
不知道他是否也有看著我,我試想著他這輩子大概做不了什麼,也無法理解這個宇宙運行的規則,但這樣的人生就不值得活嗎?
我被自己拋出的這一個大問號勾住,往後幾年不斷地搖搖晃晃。
*
參訪時間即將結束,我們一行人穿著亮橘色、過分陽光的系服,穿過迴旋往下的無障礙步道,雖然只是幾樓的差距,但為了減緩坡度,每一層都走得特別漫長,直到我們終於步行出建築物外,盛夏的白晝耀得刺眼。
這趟經歷其實與現時相隔已久,若要回想細節難免有些吃力,唯獨這幾個畫面是少數清晰烙印在記憶裡的,之所以深刻,或許自我感覺它留下了什麼隱喻吧?
當時十八歲,未來大好前程的青年,一切都有可能,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雖然放棄過,也曾被放棄,可是因為青春,是愛是恨下筆都太重,以為活著的意義就是要竭力去成為一個更出眾的人,讓所有曾忽視、錯過的都感到後悔。我是被社會達爾文主義那套叢林法則所餵養的信徒。
可是也因為青春,所以愚蠢,先不論這種人生價值觀的對錯,光在出人頭地這條路上,自己就跌了個大跤。高中畢業沒考好,志願落在為了填補空白隨意填寫的科系上,「特殊教育是什麼?啊!啟智班老師⋯⋯」收到放榜單的當下,那股傲氣瞬時籠罩在百里霧中,心裡一沉,只覺自己似乎正在失去,卻也說不出個確切,可能是從前一再幻想的那個頭角崢嶸的夢。
但也是這股覺得自己什麼都做得到的傲氣不允許我再次重考,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只是眼前有路就先走完。表面上仍舊不肯認輸,心裡倒也明白這是人生的一大失敗。過去當然也遭遇過不少挫折,卻沒有以為末日將至,而十八歲正是一個轉入大人的過程,遂誤以為念大學這件事是決定未來人生的重大關卡,說來諷刺,過去那個信仰強者生存的優越者,卻投身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去學習如何面對不夠完美的人。
真正進入「特殊教育」這個學術領域,才明白這個世界是如此之大,以往那些直覺的刻板印象都在透露自己的狹隘無知。原來不是只有智能,還有視力、聽力、肢體、情緒、學習、專注力、社會互動等等能力的缺乏或不足,以致於在適應社會上出現障礙的人,皆是特殊教育服務的對象,除此之外,資賦優異也是其中一環,也需要量身訂製適合他們需求的教材。
「愛心與耐心是不足以支持特教學生與老師的,我們需要的是專業與經驗,」課堂上,教授這樣說著,「有些與其說他們是病患,不如說是與眾不同特別的人,比如注意力不足過動症,若生在古早狩獵時期,說不定就是優秀的勞動力來源,只不過來到當代社會,他們無法順利適應,或說不符合我們的文化期待,這種因社會所產生的障礙就是不公平的。」
儘管不時仍會有種飄忽的感覺,「我不屬於這裡,卻也不知道未來要去哪裡」,可是每一天都在打開自己的視野,拓展認知經驗的滿足感,漸漸也讓我隨遇則安。在特教系,每一年夏天都會和一些基金會合作舉辦營隊,很多特殊的孩子年年都會參與,不僅是學習融入社群,也是讓家長能有個喘息的假期,但如果下一屆某幾位孩子不再出現,我們大概也心照不宣,生老病死,原來最難的竟是老字。只是,每一次看見唐寶寶(唐氏症孩童的俗稱)總是笑得那麼快樂,相較之下,我是那麼茫然。
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選錯方向還一直前進的失敗者,我不知道後面有什麼在等著我,也無法不去想像那未行之路上,另一個平行時空的我是否成功做著自己喜愛的事,然而我也無法後退,就只能這樣如臨深淵地走到對岸。生活中隱隱仍有缺憾,說不出來的。
或許我真正害怕的是自己平凡此生,就不被愛了。
有一門課需要貼身去理解個案,某次,我們面對是一個肯納症(自閉症的正名)的小男生,他的特徵包含缺乏溝通技巧、沉默寡言、無法直視他人、難以解讀對話的含義、厭惡肢體碰觸等等,簡單說,他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第一次與男孩的母親面談,打完招呼沒多久,她立即就聲淚俱下:「老師,怎麼會這樣呢?他出生時一切都還算正常,我們本來想說只是個性比較靜,到兩歲時我們開始覺得有些奇怪,怎麼叫他都不理。後來,看了醫生說我的孩子是自閉症,醫生跟我們說了成因、行為表現等等,可是沒人來告訴我為什麼會是我們?」稚嫩的我們絲毫沒有準備,就要接住一個大人的心。
老實說,我們真的也不知道,領導型的組員試著用一些精神口號安撫家長,其他人如我大半是沉默、不知所措。突然我想起某位教授曾說過的,家長們時常會顯得恐慌、悲傷,甚至無法理喻,但我們要用心存感謝的心去看待,因為他們代替我們承受了這些症狀在一般人之中的機率。想著想著,遂也感到人生有太多是被運氣所決定的,當然這些話並不適合在那個場合說出口。
「可是,我們又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就這樣拋家棄子吧?即使他沒有辦法愛我,我們也不會放棄他,我們還是會盡全力地去愛他,」男孩的媽媽說,「有時候,我只是聽見他開口叫我媽媽,就覺得很捨不得,很感動。」
時至今日,我還是能夠清楚地回想起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與語氣,不只是因為母性的可貴,更帶有一點對男孩投以羨慕之情,理性上知道這不應該,而且他們將會過著比一般人辛苦的生活--一個去愛卻收不到回報,另一個想卻不知道如何去愛。可是即便如此,我想只要抓住那些平凡微小的片段,它就能在心中燃起火苗。
也許,意義就在那樣的時刻存在。
成年之後,我的認知與經驗也終於從自己這一個點,到被打開了許多不同的窗,看見不同人、不同家庭的故事。我依然想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更好不再是指生活不虞匱乏,或擁有更傑出的交換條件,而是成為一個更有同理心的人。我和所有的人都一樣,都在一個不斷想要取得認同的階段,正因為經歷過失敗,所以更懂得自己;正因為明白了沒有誰的人生是完美的,所以更懂得沒有人是孤獨一人。
畢業後,我還是沒有選擇走上教職這條路。當完兵,出了社會,在幾份工作中浮浮沉沉,屢屢挫敗。直到現在,許多問題我仍舊沒有答案,偶爾看見自己的同學十之八九都安安穩穩地從事教育工作,為他們驕傲的同時,倒不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懊悔。這在校四年的光陰,也不覺得浪費時間。
我想我已經學到最重要的了。
[厭世者求生指南]
如果你正處於一片迷霧之中,此刻遭遇了生存意義的危機,以為前方沒有路可行,回頭沒有人在等,請不要為孤獨而悲傷,好好地與自己對話,要有耐心,因為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透進來的契機。
*標題引用自加拿大創作歌手李歐納.柯恩(Leonard Cohen)的歌曲〈Anthem〉,其歌詞寫道:「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萬物皆有裂縫,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